夕阳的光还斜斜地卡在工作室西墙的画框上,金色小星星贴纸边缘泛着微亮。诺雪正低头给新到的树脂材料编号,标签笔在瓶身轻轻一碰,发出极轻的“嗒”声。杰伊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屏幕右下角的数据栏里,粉丝数刚跳过五千零二十。他顺手点进私信列表,准备回复几个咨询订单的客户。第一条是好评:“视频拍得真有感觉,那个牵手的画特别打动人。”他嘴角一扬,正要回复,往下一条却变了味。“看着挺温馨,不会是抄来的吧?之前林氏工坊出过一模一样的主题。”杰伊的手指顿住。他皱了下眉,以为是误认,往下翻了几条。第三条、第五条、第八条……类似留言越来越多。有的说“这设计早几年就有了”,有的直接贴图对比,“你们自己看看像不像?”配图模糊,但能看出是某个旧款花艺包装的局部。评论区开始有人附和,语气从怀疑变成质疑。“不会吧,这么火的工作室也抄?”“现在都玩人设了,说不定连店主身份都是假的。”“女设计师?穿成那样,谁知道是不是男的。”最后一句让杰伊猛地抬头,目光直射缝纫区方向。诺雪还在专注贴标,背影安静,米白色罩衫袖口绣着一圈细小的雏菊。他没动,也没回头,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些字正一条条爬上网页,缠向他们的名字。杰伊深吸一口气,刷新页面。新增留言又多了三条。他点开一个新账号主页——注册时间不到两天,头像空白,简介写着“只说真相”。对方刚刚发了一条公开评论:“拾光·小屋抄袭实锤,内部员工透露,主理人根本不懂设计,全靠丈夫包装。”他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点下去。“怎么了?”诺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收工前的松弛,“看你一直不动。”杰伊没立刻回答。他把屏幕往旁边偏了偏,不想让那些字直接对着诺雪的方向。“有点奇怪。”他尽量让语气平一些,“网上突然有人说我们抄别人的设计。”诺雪停下动作,标签笔停在半空。“哦?”他转过身,眉头微蹙,“谁说的?有证据吗?”“就是些截图,拼在一起说像。”杰伊快速滑动页面,“看起来是有人故意带节奏,但已经有人信了。”诺雪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眼。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眼神平静,看不出慌乱。“那就删掉呗。”他说,“平台不是能举报吗?”“删不完。”杰伊摇头,“每删一条,又冒出来新的。而且……”他顿了顿,“已经有客户开始问了。”话音刚落,诺雪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张姐,老客户,连续三年订母亲节花束套装,去年还介绍过两个朋友来下单。诺雪看了杰伊一眼,接起电话。“喂,张姐?”“小诺啊,我刚看到网上的消息……”张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你们那个新系列,真不是抄别人的吧?我朋友转发给我看,说跟林先生家的好像。”诺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但语气依旧平稳:“张姐,我们的设计都是原创的,春季系列从构思到打版花了三个月,每一针线都有记录。”“哎,我不是不信你。”张姐连忙解释,“就是外面传得太厉害了,我得替你问问。毕竟你家东西我一直推荐,要是真有问题,我也难做。”“我理解。”诺雪点点头,哪怕对方看不见,“您要是方便,我可以把设计稿和过程视频发您看看。”“那倒不用。”张姐叹了口气,“我就听你一句实话。我相信你是认真做事的人。但……这两天我可能得先缓一下订单,等风头过去再说。”电话挂得很快,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只有一句“回头联系”,然后忙音响起。诺雪站着没动,手机还贴在耳边,直到屏幕自动黑掉。他慢慢把手机放回台面,指尖在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杰伊看着他,没说话。工作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和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窗外的阳光又往下沉了一截,画框上的金星不再反光,变得暗淡。“她取消了?”杰伊终于问。“没取消,说‘缓一下’。”诺雪低声说,“意思一样。”他走回工作台,拿起标签笔,想继续编号,却发现手有点抖。笔尖在瓶身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迹。他盯着那道线,没擦,也没重写,只是把瓶子轻轻推到一边。“以前也有人说过我奇怪。”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说我打扮不像男人,不适合开店。可从来没人说我不诚实。”杰伊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诺雪不怕被人议论性别。这些年,他们早就习惯了路人多看两眼,小孩指着问“阿姨为什么声音像叔叔”,甚至快递员送错地址闹出笑话。每次诺雪都笑着解释,或者干脆不理,从不往心里去。,!可这次不一样。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误会。这是冲着他们的饭碗来的,是往“拾光·小屋”四个字上泼脏水。他重新看向屏幕,评论还在涨。有人开始扒旧帖,翻出两年前诺雪参加市集时的照片,说“这人站姿手势都不像女人,肯定有问题”。还有人截图杰伊发的朋友圈,把“我太太的设计”改成“我妻子其实是男人”,配上夸张表情包转发。更糟的是,原本预约下周体验课的客户,已有三人私信表示“暂时观望”。杰伊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敲下一个字。他知道现在任何回应都可能火上浇油。可什么都不做,就像看着屋子漏水却不堵洞。他抬头看诺雪。对方正低头整理工具抽屉,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单纯不想停下来。“你还好吗?”他问。诺雪抬起头,笑了笑,眼角微微弯起,还是那副温柔模样。“没事。”他说,“就是觉得……原来被人信一次,比做出一百件好东西还难。”他说完,又低下头,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卷备用布料。那是上周为帘子准备的亚麻布,还没剪裁。他摩挲着布面,指尖在纹理上来回滑动。杰伊没再问。他知道诺雪不是真的没事。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越平静,心里越沉。他转回电脑,刷新页面。新留言又来了。“听说他们工作室内部都在传,主理人根本不会画画,全是丈夫代笔。”“亲子活动那个花艺包,社区中心老师说跟林家去年的方案一模一样。”“别被表面骗了,这种温情牌最会演。”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准。杰伊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鼠标上。他想骂人,想澄清,想把所有造谣的账号一个个揪出来。可他知道不能。一旦对骂,只会让更多人看热闹。而沉默,又像默认。他只能看着这些话一条条堆上去,像灰土一样盖住他们辛苦垒起来的一切。诺雪站起身,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幅画。小悠画的一家人,牵着手站在亮灯的小屋前,屋顶冒着白烟,像是刚做完饭。便利贴还贴在下面,写着“这是我们最重要的进度”。他伸手碰了碰画框,指尖轻轻拂过胶钉,确认它是否牢固。然后他退后一步,静静看着。杰伊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要不……先把视频下架?”杰伊试探着问。诺雪摇头:“不下。我们没做亏心事。”“可他们在用这个当靶子。”“那就让他们打。”诺雪声音很轻,但没动摇,“打不穿,就该停了。”他说完,转身走回工作台,拿起另一瓶树脂材料。标签纸是新的,笔也是满墨的。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写下编号。这一回,手稳了。杰伊看着他一笔一划写完,把标签贴正,轻轻按了按四角。然后诺雪放下笔,站在原地,没再动。工作室的灯还亮着,机器没关,电脑屏幕不断跳出新消息提示。可整个空间像是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键盘偶尔的敲击。杰伊坐回椅子,手指悬在刷新键上,迟迟没点下去。他知道,这一刷,又会有更多刺眼的话跳出来。他也知道,今晚不会再有“顺利推进”的总结写进日志本了。诺雪站在缝纫机旁,手里还捏着那支标签笔,指节发白。他没看手机,也没看屏幕,只是望着窗外。天快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映在玻璃上,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他忽然说:“明天还得做三套样衣。”杰伊抬头看他。“客户还在等。”诺雪低声说,“不能因为别人说了什么,我们就停。”他说完,把标签笔放进笔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坐下,打开设计稿文件夹,抽出一张草图,开始检查针法标注。杰伊看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压住的疲惫,像春天的冰面,看着平整,底下却暗流涌动。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关闭了网页通知,把屏幕调成暗色模式。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消失。工作室里,只剩下一盏工作灯,照着诺雪低垂的手和未完成的图纸。他的笔尖停在纸面,迟迟没落下。:()我的妻子是个伪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