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的一瞬间,他自己反而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很多天了。
每一次,她看见他身上的管子、尿袋、小腿上捆的约束带、下垂着的脚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僵硬,他都看得见。
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害怕。
那让他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画面。
海岛水屋那晚,房间里有海风,万宝路的苦涩萦绕在两个人之间,许尽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仿佛隔着两个平行世界。
许尽欢愣了愣,她手里还攥着纸巾,停在他下颌线附近。
那位置的汗已经擦干了,她的手指却还停在那儿,像是找不到新的落脚点。
“……”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句她也有些熟悉的问句,其实有很多种答案可以说出来。
但音节真正要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场面话确实不完全是真的。
她确实害怕。
她害怕的每次看到纪允川的无力,她害怕看到纪允川挣扎的模样。
许尽欢很诚实地承认,她就是那个变量。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的话,每天看着间接让自己成为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她觉得胸口有点紧,勉强吸了一口气,感觉复健室的空气在喉咙那里被割了一下。
她垂下眼,说:“怎么问这个?”
纪允川静静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责备。
许尽欢逃也似的把那几张已经被捏皱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重新坐回距离纪允川有点距离的板凳上,背靠在墙上,努力地找一个能支撑自己的角度。
纪允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山穷水尽的时候,原来是真的发不出声的。
他很想说:我一点都不怪你。
可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些话像止血贴一样,被一遍又一遍贴到她身上,每一贴都是真心实意。
但真心不代表对方就能立刻接收。
有些执念在她身上扎得太深了,这不像是几句安慰就能拆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