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黑石惩戒营的气氛明显不同。埃里希正式接手了内部管理,他带来的那套做派与看守长截然不同。谢应危虽然冷酷但行事尚有规章和效率可言。而埃里希则将贵族式的任性妄为与残忍发挥到了极致。他心血来潮便会更改劳作时间,延长户外站立惩罚,甚至以“检查军容”为由进行毫无意义的反复集合。囚犯们稍有懈怠便会遭到他手下亲随士兵的毒打。营地里弥漫着一种比以往更甚的神经质的恐惧。楚斯年在技术修复队相对隔绝了部分直接的暴行,但仍能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他尽量避免引起埃里希的注意,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待在工棚里与冰冷的枪械零件为伍。虽然埃里希偶尔还是会想起他,缠着他一起喝酒,喝到酩酊大醉。而谢应危自那晚之后,似乎也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黑石惩戒营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卡车进出愈发频繁,满载着面色灰败被强行征调的囚犯,轰鸣着驶向未知的前线。谢应危的身影也如同绷紧的弦穿梭于营区间,处理着征调的最后事宜,与楚斯年几乎再无交集。就在这片压抑中,一个消息悄然传开——老蔫死了。他不是被征调走的,而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默默爬上了营区最高的水塔纵身跃下。听到这个消息时楚斯年正在擦拭枪管,动作顿了一瞬。他确实没料到。老蔫年纪偏大身体也算不上强壮,本不在优先征调之列。但冷静下来细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每日目睹着身边人被像牲口一样拖走,不知道哪天就会轮到自己,头顶还悬着埃里希那把以折磨人为乐的刀……这种无休止的恐惧足以碾碎一个本就怯懦的灵魂。老蔫不是第一个被这架战争机器间接碾碎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征调工作终于接近尾声。谢应危的任务完成了。与此同时另一道调令也被送达——埃里希·冯·兰道少校,因“前线急需军官”,被一并调离黑石惩戒营。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明天,这两个将楚斯年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将一同离开。这片肮脏的泥潭将暂时交还给原来的看守长。明天之后便是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要重返尸山血海,一个要继续在这座钢铁牢笼中挣扎。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月色清冷。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谢应危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和一丝风尘仆仆。他没有穿常服,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军装,仿佛随时准备出发。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非要来这一趟。道别?他与多少人别过,从未有过只言片语。可脚步却自有意志将他带到了这里。楚斯年并没有睡,在门响的瞬间便已清醒。他静静躺着,看着那个高大的黑影在床沿坐下,带来一丝混合着烟草与清露气息的味道。没有言语。谢应危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极其缓慢地拂过楚斯年的眉骨,沿着脸颊的轮廓最后停留在下颌。动作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描摹,一种刻印入骨的确认。楚斯年闭上眼,感受着微糙的指腹在皮肤上留下的触感。他知道这是什么。前线战事吃紧,谢应危的调令他早有耳闻。这一别,炮火连天,生死难料。一只微凉的手探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紧紧交握。力道很大,攥得他指节生疼,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骨骼都熔铸在一起。楚斯年没有挣脱,反而更用力地回握过去。“我要走了。”谢应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楚斯年微微一怔。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呼吸声在交错。谢应危想起第一次教他射击时,楚斯年扣下扳机后不自觉向后靠进他怀里的温度。想起他被皮带束缚时仰头看来的眼神,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想起旖旎的夜晚,这具身体在他怀中从僵硬到柔软的过程。此去经年,或许再无重逢之日。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谁也无法承诺一个确定的明天。个人的情感,在国家的意志、战争的铁律和各自无法摆脱的身份枷锁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指尖抬起,最终却只是拂过楚斯年散在肩头的发梢。最后,他俯下身,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落在楚斯年的额角。“我打点好了看守长,你留在这里不会太难捱。”谢应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只不过他故意隐瞒了一句。只要他在前线不死,楚斯年就很安全。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像无形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也锁住了那些未能宣之于口,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感。,!这份爱生于扭曲的土壤,混杂着救赎与毁灭的欲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爱,还是一种极致的贪恋与不甘。“别死。”楚斯年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像子弹穿透寂静。谢应危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楚斯年眼底那片熟悉的荒原上,正掠过一丝罕见的波动。这不是挽留,不是情话,而是两个在深渊边缘行走的人之间最直白的确认。他低笑一声终于将人揽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带情欲,只是两块残缺的碎片严丝合缝的嵌合。楚斯年的呼吸拂过他颈间,温热地证明着存在。“等我回来。”他在他耳边说。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接下来的话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惊心:“我感觉战争快到头了。”这话若是传出去,足以定他动摇军心之罪。但谢应危还是说了,在这个即将分别的夜晚,对他面前这个身份微妙,关系复杂的人。“但我不能带你走,外面比这里更危险。”他的语气带着决断,也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涩然。目光紧紧锁住楚斯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嘱托:“在这里等我,战争结束我就会回来。”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不等楚斯年有任何回应,无论是承诺、疑问还是拒绝,便猛地直起身,决绝地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没有回头。门轻轻合上,隔绝他离去的身影,也隔绝楚斯年所有未出口的话语。胸腔里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胀得发痛。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充斥着算计、胁迫、扭曲的欲望与危险的试探,从未有过正常的温情。可偏偏在这乱世囚笼里成了彼此生命中一个特殊的存在,是黑暗中唯一能触碰到的带着体温的实体。前路是弥漫的硝烟,身后是冰冷的牢笼。楚斯年一夜无眠,眼睁睁看着窗外天色由浓墨转为灰白。第二天清晨,号角照常响起,却带着一丝不同的意味。楚斯年站在工棚的阴影里,看着营地中央。埃里希·冯·兰道一脸阴鸷,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显然对这道突如其来的调令极为不满。他粗暴地推开上前帮忙的士兵,自己拎着行李,怒气冲冲地钻进等候的吉普车,引擎咆哮着驶离惩戒营。过了一会儿,谢应危才出现。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军装笔挺,步伐沉稳。与看守长简短地交代几句,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楚斯年所在的方向,短暂地停留一瞬。随后他利落地上了另一辆军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启动驶向营门,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之中。楚斯年依然站在原地,直到尘土也彻底平息。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角。:()绿茶病美人私底下烟酒都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