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医生所言,接下来有许多次手术。麻药的余威和多次手术的消耗,让狼犬兽人的意识在过去漫长的日子里始终漂浮在昏沉的迷雾中。身体像是被拆卸后又粗糙组装起来的旧机器,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生涩的滞感和深处的钝痛。只有那个清泉般的声音每日准时响起,成为穿透迷雾的唯一坐标。“……今天情况稳定些,感染控制住了,新植皮区域存活率不错……但他需要的生长因子和高级营养素价格……”“用最好的。”“他左腿的神经损伤恐怕……”“找专家,尝试所有可行的方案。”“……唉,你真是……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啊,你要想清楚……”“我会想办法的医生。请您不要担心这方面的问题,继续治疗,我不会拖延治疗费用。”对话总是如此简洁。声音里透出的关切并非虚假,可正是这种毫无来由的执着,让躺在病榻上的兽人感到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被强行拽住的烦躁。他本该死在那个后巷。竞技场的荣光早已褪色,不败的神话被更年轻更野蛮的力量碾得粉碎。这副残破的躯体,连维持最基本的尊严都做不到,活着只是拖累,只是昔日冠军可悲的残影。他闭上眼,就能听到观众席最后的嘘声,感受到黑熊兽人唾沫落在脸上的轻蔑,以及生命随着鲜血流走时那份冰冷的解脱。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样毫无价值地“被”活着。可偏偏那抹粉白色的掠影,和这个日复一日响起的声音,成了黑暗尽头唯一的光点。像是命运恶意的玩笑,在他决心沉没时,抛下了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他得看看。看看这个近乎愚蠢地要把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人,到底是谁。靠着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执拗,他强迫衰败的身体吸收药物,配合治疗,在无尽的昏沉与疼痛中一点点凝聚着力量。又一天,当狼犬兽人再次从浅眠中挣扎着浮出意识的浅滩时,发现长久以来桎梏着身体的沉重枷锁似乎松开一丝缝隙。手指,可以微微弯曲了。脖颈,能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个很小的角度。他尝试着,用指节有些变形的手撑住剩下的手术台边缘。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骼嘎吱作响,但他竟真的一点点将自己沉重的上半身拖了起来。久卧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黑了一瞬。他喘息着,冷汗瞬间浸湿额角。视线模糊地扫过自己的身体。上半身赤裸,密密麻麻布满缝合的痕迹。淡粉色的新肉和深褐色的旧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曾经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如今变得松驰而萎靡,覆盖在依旧宽阔的骨架上,只余下伤病摧残后的虚弱轮廓。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腿,尝试将脚挪到地面。触地瞬间,腿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立刻软倒。他早有预料,手臂猛地用力撑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狼狈地摔回去。但仅仅是勉强站立,已经让他呼吸急促,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力量流失得如此彻底。别说战斗,连自如行走都成了奢望。他扶着墙缓慢地调整呼吸,眼瞳警惕而迷茫地打量着这间他待了许久却从未看清的诊所房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对话声。是老医生和那个他等待了许久的声音。“……这个兽人的身体素质很强,恢复很快。各项指标基本稳定了,应该就是这两天会彻底清醒,但是年轻人,我还是要说,你得有心理准备。他身体底子被掏空了,这次重伤是致命打击。就算醒过来,能自己吃饭走路就是奇迹。护卫?看家?根本不可能。他需要长期精心的照料,而且情绪可能很不稳定,战斗型兽人,尤其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凶性难驯,说不定会有攻击性。对你来说,他只会是个拖累,一个累赘,况且——”医生的话被那个清越的声音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悦,清晰地穿透门板:“他不是累赘。”短短几个字隐隐带着维护。“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还能不能战斗,能不能做事,我都会养着他,不需要您操心。”话音落下的同时,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光线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狼犬兽人扶着墙,下意识抬起了头。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抹他曾在濒死恍惚中惊鸿一瞥的粉白色——并非幻觉。长及腰际,色泽是一种极其纯净柔软的粉白,在诊所昏暗的光线下,自带一层朦胧的清辉。发丝看起来柔软顺滑,有几缕垂落在额前和脸颊边。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冲击?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眉形秀逸,眼眸是罕见的浅琉璃色,澄澈剔透,此刻因微微蹙眉而带着一点不赞同的神色,显得格外清亮有神。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唇形优美,此刻正轻轻抿着。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长款米白色风衣,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平直,腰身劲瘦。风衣并未系扣,露出里面简约的黑色高领衫,打扮得体而清爽,像是误入污浊泥沼的一片雪。年轻,干净,漂亮得近乎耀眼。四目相对。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清晰地映出狼狈不堪的狼犬兽人。焦茶色的瞳孔在震惊中微微收缩。是他。那个声音的主人。将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人。日复一日,执着地要求用最好资源救治一个废品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纤细无比,与血腥竞技场毫无瓜葛的人类青年?:()绿茶病美人私底下烟酒都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