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容从金水镇返回高家简单地洗了个澡,睡到下午才昏昏沉沉醒来,高世江仍在外面应酬,高宝塔还没有睡醒。五姨给樊容热了饭,樊容一边慢吞吞地吃晚餐,一边复盘两人之间的对话。
“我之所以留在这个直播间是因为你和我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樊容恍惚想起高宝塔情绪十分激动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原来竟是这样……樊容一直都不知道高世江为什么会主动追求她,高世江房地产公司售楼处的漂亮女孩不计其数,樊容无论相貌还是聪明程度都只能排上中等。高世江一向都不怎么爱搭理那几个整天创造机会想要进一步发展的女孩,却出乎意料地追求起了从来没有讨好过他这个老板的樊容。
樊容虽然在高世江的房地产公司里工作,起初却对公司老板没有什么好印象,大抵是因为高世江身上的那股痞子味道与暴发户气质太浓,樊容一向都对高世江敬而远之,当初她对高世江说的第一句话是,“先生,请不要在电梯里吸烟”,等到电梯门打开,樊容才留意到前一刻配合捻灭香烟的人是老板高世江。
高宝塔那句不经意说出的话终于令樊容洞悉了高世江追求她的真相,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她的长相,高世江追求她是因为这副长相,高宝塔纠缠她也是因为这副长相,或许高世江并不爱她,他只是试图从樊容身上追寻到从前爱人的身影,或许高宝塔也并不珍视她,她只是试图从樊容身上体会拥有母亲的感觉。樊容一想到这里,心中对高宝塔的歉疚便减少了一些,毕竟在现实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各有所图才是正常。
那天高宝塔一直睡到傍晚还没有起床,五姨三番两次上楼去叫高宝塔吃饭,高宝塔每次都说她身体难受吃不下晚餐。五姨埋怨高宝塔被高世江惯得太娇气,樊容担心高宝塔昨夜在海边着凉,便上楼去了一趟她的卧房。
“塔塔,我可以进来吗?”樊容敲门。
“进来吧。”高宝塔回答得有气无力。
“你哪里不舒服?”樊容落坐在儿童床旁的木椅。
“我其实……还好。”高宝塔支支吾吾。
“快说。”樊容假作生气催促。
“肚子。”
“昨晚着凉了?”
“才不是!”
“生理期?”
“嗯。”
“家里有热水袋吗?”
“没有……”
“我去买给你。”樊容起身要走。
“那个……你能不能再帮我买几包卫生巾?”
“网面还是棉柔?全绵还是液体?日用买什么尺寸?夜用买什么尺寸?安睡裤和护垫需不需要?”樊容停下脚步进一步向高宝塔确认。
“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来生理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高宝塔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没关系,你现在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休息,等我回来慢慢教你。”樊容恍然意识到有一些事情学校里根本没有教得那么仔细,通常都是妈妈教会女儿,或是大女孩教会小女孩。
樊容当年也是从妈妈那里学会了生理期知识,然后她又转头教会了两个妹妹。樊容忽然很好奇,那些既没有母亲又没有姐妹的女孩是通过什么获取这些知识呢?通过同学或是朋友?或者完全自我摸索?
樊容来到附近便利店将各种型号的卫生巾都买了个齐全,彼时货架尽头有两名男性顾客经过,樊容身旁的女孩立即缩回已经触碰到货架上的手,等到那两名男性顾客脚步渐行渐远,那女孩才飞快取下卫生巾甩进购物车,仿佛是在做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丢人事。
樊容十几岁的时候也和身旁的女孩一模一样,她直到二十出头才意识到,女孩子为自己购买卫生巾原本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她根本没有必要像行窃一样偷偷摸摸,更没必要为这种事情感到羞耻。
那间便利店的收银员见收银台传送带上堆满卫生巾俯身取出一个黑色购物袋,樊容身后等待结账的男孩看了传送带一眼,下意识地别过头去移开视线,仿若是看到旁人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裤子忘记合拉链。
樊容回到家中发现高宝塔并没有乖乖躺在卧室休息,她出去寻找高宝塔时听到洗衣房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五姨扯着嗓门声嘶力竭地痛骂高宝塔,高宝塔虽然嗓子没有五姨那么尖厉,却也努力地在气势上压过五姨。
“你们在吵什么?”樊容来到洗衣房问怒目而视的一老一小。
“我不想麻烦姨奶奶帮我处理弄脏的床单,就把床单抱到洗衣房里来自己洗,姨奶奶看见我把床单塞进洗衣机特别嫌弃地拽了出来,她非说家里的洗衣机不能洗这种脏东西,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血是脏东西?我到底脏在哪里?”高宝塔霎时又变成了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阿容,你是大人,你给评评理,你们家里经血弄脏的床单是不是也要单独拿出来洗?我们小的时候都要躲起来洗月经带,生怕被男人看见,这种东西很晦气,我这是在保护你们家,也是在保护你!”五姨双手叉腰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我的血到底晦气在哪里?受伤流血晦气吗?体检抽血晦气吗?献血验血晦气吗?还是你想说,晦气的不是我的血液,而是天底下所有女人?”高宝塔步步紧逼,她在五姨这个长辈面前丝毫不畏惧。
“高世江这辈子造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逆女,老祖宗的话你都敢怀疑?你等着,我不好好在你爸面前参一本我就不是你姨奶奶!”五姨身子一扭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