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塔大抵一周过后才在网络上费尽心力地征集到二十多件破旧衣物,她原本以为找到一百件破旧衣物简直轻而易举,现实世界中的二手物品网站几乎没有人出手破损严重的衣物,她只能以练习织补为名义向二手物品网站的用户发起有偿征集。
高宝塔第一次来到二手物品网站发现很多旧衣服的价格只相当于原价的两三折,那里面除去衣物之外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稀奇物件出售,除去二手网站,网购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现下网购的盛行使得很多家庭可以用低廉价格买到新衣服。
高宝塔先前与梅霖阿姨一起去金水夜市时惊讶地发现,如果不在乎品牌,你可以在金水夜市上花二十块买到一件全新的短袖,三十块买到一双全新运动鞋,五十块买到一件全新外套,高宝塔想不通为什么樊茵在来高家之前一件新衣服都没有。
高宝塔征集破旧衣物的标准是每件衣服上面都至少有一个三厘米以上的破洞,她派大林将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打包送到严家洗衣店。严生南的母亲说过她眼睛不好,店里无法提供织补服务,严家也不可能出钱把那些衣服送去对面裁缝铺织补,所以这种磨人工作大概率是由严生南自己来承担。
高宝塔向来都是一个十分记仇的人,她的爱热烈而又张扬,如燎原之火,她的恨阴冷而又绵长,如同附骨之疽。她就是想让严生南每每看到那些衣服上的破洞就为自己当时剪破樊茵的衣服感到后悔,她就是想让伤害樊茵的人躯体与精神都日复一日地难捱,高宝塔不仅擅长索取爱,也很擅长折磨人。
那是高宝塔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明显地在众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晦暗一隅,高宝塔不知道樊茵会不会因此觉得她可怕,樊容会不会因此不再喜欢她……高宝塔自打见到樊茵第一面起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那时高宝塔俯视她,同情她,心疼她,然而当高宝塔看到樊茵因为她手掌划破和卡到鱼刺而自责地扇自己的耳光时,她才意识到,樊茵对待两人之间这份关系远远要比她更加认真。
严生南在班主任老师办公室陡然脱掉高宝塔裤子的那一瞬,高宝塔并没有太惊慌,严生南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高宝塔感到羞辱,让高宝塔身陷狼狈颜面扫地,可是一个人为什么要为自己被动暴露的身体感到羞辱?高宝塔透过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行径彻彻底底看透了严生南心底漫溢而出的恐慌。
樊茵那个果断张开臂膀护在她身前的动作令高宝塔心头一软,她那么瘦弱,那么单薄,好似三月的初柳,可是她紧紧咬住的双唇却透露出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她的眼神当中流露出一种想要豁出性命来守护的决绝,那张少女青涩的面庞彼时竟然流露出一种神圣的威严,那副架势好像是老鹰在护住幼崽,她的臂膀仿佛顷刻化成了铜墙铁壁。
那一瞬高宝塔很神奇地在樊茵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自然流淌出的母爱,如同细雨沁润,如同蔓藤生长,如同流水潺潺,那种偶然间感受到的爱竟然比樊容给予她的爱要更真实,更自然,更具体……你竟然试图在一个只比你大三个月的女孩身上寻找母爱,高宝塔为自己这种恬不知耻的想法感到羞耻,她大抵是疯魔了才会产生如此荒谬的错觉。
高宝塔不知道有多讨厌此刻像一个乞丐一样四处乞讨母爱的自己,从樊容身上,从梅霖身上,乃至与她同龄的樊茵……她这辈子好像将所有时间,所有精力都花费在追寻已经不在人世的母亲,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母爱如此饥渴……
高宝塔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变态,十三四岁原本是一个同龄人对母亲感到厌烦的年纪,同学们在进入青春期以前已经逐渐拥有了自己日渐独立的世界观,隔阂与冲突由此而产生,然而高宝塔对母爱的渴求却丝毫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消减,反而愈演愈烈,对于高宝塔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上的绝症?母亲的早逝意味着绝症无解。
严生南织补好第一部分衣服时间已然来到了暑假,高宝塔请来的画家每天都来教两个孩子学画,樊茵一开始临摹的是一些静物,譬如球体、立方体、苹果、酒瓶、水杯、陶罐之类,高宝塔没有樊茵那种用一支笔勾勒出全世界的耐心,她每一次画的都是樊茵,当然,高宝塔无论心里想把樊茵画得多么完美,最后落在纸上的都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形象。
高宝塔其实心中真正想用画笔描绘的是樊茵张开臂膀将她护住的那一刻,樊茵如同老鹰护住幼崽的那一幕不知不觉间深深地刻印进高宝塔心里,高宝塔这辈子永远也忘不掉令她心头一软的那一刻,她每天夜里都在回味……原来爱真的会有回馈,她对樊茵付出了三分的爱,樊茵回馈给了她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高宝塔放下画笔拄着下巴观察樊茵在画架前认真描摹的模样,如果有可能的话,高宝塔真想在樊茵很小的时候就蒙面把她抢回家,她真想让樊茵一辈子都品尝不到贫穷的苦涩,她真想让樊茵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父母的漠视,她真想和樊茵一起在高家长大,一起玩耍,一起上学,每天形影不离。假使一切成真,樊茵究竟是会长成一个温柔恬静的少女,还是会和高宝塔一样喜怒无常,任性散漫?
高宝塔觉得如果自己当真可以和樊茵一起在高家长大,她的性格或许就不会变得那样怪异,她或许就不会那样渴望关爱,渴望陪伴,她或许就不会活成一个内心布满空洞的变态,她或许就不会在十二岁那年死死缠住樊容,她或许就不会用一种卑微的方式跪着乞讨母爱。
“武老师,你的脏手……你的脏手马上给我从樊茵肩膀上拿开。”高宝塔突然变得像发现猎人的林间小鹿一般警觉。
“哎呦,误会了,误会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把樊茵当成小孩儿了,真是对不起。”那名画家听到高宝塔的怒斥连忙像被热水烫到了似的缩回手道歉。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明天你不用再来。”高宝塔余怒未消。
“高小姐,苍天在上,我真是对樊茵没有半点龌龊心思,我的女儿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你们这个年纪在我眼里都是孩子,拜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画家立马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向高宝塔求情。
“我没有第二次机会给你,走吧。”高宝塔拎起樊茵临摹的那只陶罐摔向画室角落,陶罐破碎的声音和瓷器破碎的声音听起来不大一样,陶器碎裂的声音听起来很闷,闷得就像是樊茵,瓷器碎裂的声音听起来很脆,脆得就像是高宝塔。
高宝塔呆愣愣地盯着散落在画室墙角的陶器碎渣,她好想同以往那般抬起脚踩下去,她需要疼痛来让自己头脑保持清醒,她需要疼痛来让自己获取更多怜爱,她需要让疼痛来帮助自己留在这个虚无世界,她需要疼痛来确认自己活着……然而她没有。高宝塔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想象她的脚掌被陶片割出一道道裂口,想象猩红的血液自脚底蔓延,想象母亲的惊慌,母亲的怜惜……想象得到母亲的原谅。
高宝塔多么痛恨她那双肮脏的,罪恶的,不安生的双腿,如果当年她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不乱折腾,那样妈妈或许就可以保住一条命,那样她们一家三口或许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样她每次研学归来的时候就会有妈妈来接,而不是高家的司机大林。
“我就是个杀人犯。”高宝塔仿若痴傻了似的盯着墙角那些边缘粗粝的陶片自言自语。
“塔塔,你别吓我,我以后不学画了好不好?”樊茵紧张兮兮地从背后抱住塔塔,她的眼泪隔着衣料洇湿了高宝塔肩膀。
“爱人先爱己,你怎么能因为一件小事就放弃自己的理想呢?”高宝塔回过身为樊茵擦拭干净眼泪。
“如果你不开心,我还要理想有什么用?我还要未来有什么用?我还活着有什么用?”樊茵手中的画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地面。
“我才不是因为你学画这件事感到不开心,我不开心是因为那个家伙对你动手动脚,我这辈子最讨厌那种浑身散发着腥气的蛆虫……茵茵,你别着急,我会尽快给你安排一个认真负责的新老师,高家以后所有的家庭教师都会换成女性。”高宝塔耐着性子向面前的樊茵细细地解释。
高宝塔讨厌樊茵对身边一切不合理行为下意识容忍,那双罪恶的手搭在肩头时为什么不马上拂去?为什么不可以马上开口斥责对方的越矩行为,为什么仅仅是皱了皱眉头便闭紧嘴唇一声不吭?难道是因为社会上的所有女性对这种龌龊行为已经容忍到习以为常了吗?怎么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