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容一身疲惫地从那个脚下布满小红花与破铜烂铁的梦境中醒来,母亲魏淑贤发来了一百多条信息,她一条都没有看,父亲樊友礼的未接电话也有好几十通,樊容没有半点与他通话的欲望。
樊容不必看不必听也知道父母想表达什么,父母想要表达的无非是对她这个女儿的失望罢了,樊家人素来讲究孝顺,父母错也是对,女儿对也是错,如果有半点不听从父母的安排便会被扣上不孝的罪名。
樊茵和樊琪正是因为有理想,有坚持,正是因为不肯万事听从家里才成为了被整个家族嗤之以鼻的逆女,她们是人人唾弃的负面教材,她们是叛逆而又不懂事的不孝女,樊容不一样,她是榜样,她是楷模。
那种银灰色天幕低垂到头顶压抑感觉令樊容难受到无法呼吸,她翻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盯着梅霖的头像看了好久,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拨通语音电话。梅霖平日里工作很忙,睡眠时间已经被压缩到极致,樊容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问题而自私地中断对方的睡眠,她也知道家里这些见不得人的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樊容年幼时候常以父母为荣,樊友礼年轻时候身上颇有一些书卷气,亲戚们都夸奖父亲仪表堂堂,既有文化,又有修养,旁人都会尊称他一声樊老师。亲戚们都夸奖母亲安分守己,贤惠能干,家中一切都打理得很好,樊家长辈们似乎都很欣赏母亲这种任劳任怨且一切以丈夫为先的媳妇,母亲在那些老者眼里亦是一种榜样,一种楷模。
樊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和父母出现在一起很丢人,大抵是因为看到了父亲弓着腰为校长夫人点烟的模样,或是因为曾经看到父亲跪在地上给校长的女儿系鞋带,趴在地上让校长的女儿“骑大马”,陪校长的老母亲下棋,亲手给校长的老父亲理发。
樊容惊讶地发现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事父亲并不是不会做,他只是不在家里做,不对亲人做,亲人与他而言仿若是单位里一群只配当牛做马的下级,那个不起眼的小小家里竟然存在着好几个不同的阶级。
那个在家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男人,那那个在家里总是对母亲吆五喝六的男人,他把生命中最为谦和有礼,最为温柔细致的另一面全部都播撒在家以外的场所,原来那个家中像国王一样受尽优待的男人在外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妻子”。
父亲如此用心地讨好校长一家是为了能不花钱获取一个正式编制,那样他就不必干最多的活领最低的工资,那样他就不会在学校里被人其他人呼来喝去,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发明出合同工与正式工的人……就是那个人害惨了他的一生,还有黄脸婆妻子,丧门星樊茵,逆女樊琪,以及分走他一部分家庭内部优待的樊钊……
那位校长夫人曾经为樊友礼的周到与体贴深深感动,她有一次代替母亲去老城区看望家里的远亲,那位远亲告诉她,樊友礼经常在家骂老婆,打女儿,脾气大得很。校长夫人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他们一直认为这种外恭内倨的人实在很可怕,樊友礼眼看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也没有混到一个正式编制。
樊容感受最明显的那一次是因为父亲主动上门找到了高世江,樊容觉得父亲似乎已经无法掩藏他内心的那种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把女儿嫁给一个房地产商,迫不及待地想做房地产商的岳父,以至于不等女儿答应高世江的追求,他便擅自越过女儿对未来的女婿高世江表示同意。
那个私底下总是一口一个暴发户称呼高世江的父亲,那个明明心里面十分看不起高世江的父亲,实际上每次看到高世江都是一副卑微至极的讨好模样,他甚至都不敢在高世江面前摆岳父的架子,他怕一旦掌握不好尺度坏脾气的高世江会当场翻脸走人,他怕一不小心毁掉这段可能会改变樊家所有人命运的天赐姻缘。高世江在樊友礼眼里就是另外一个“校长”。
母亲对待高世江则是充满了仰慕,即便高世江嘴里会偶尔蹦出一些不得体的话,母亲也会笑眯眯地夸赞他爽朗、真性情,就如同对高宝塔一样宽容。假使高宝塔今天那些言语出自樊茵的嘴里,樊茵估计会被担架横着抬出樊家,然而只是因为说出那些话的人是高宝塔,母亲便可以听而不闻。
为什么人们对待另一个人的宽容程度不是取决于事情的错对,而是取决于对方拥有多少财富,拥有何等名望?樊容觉得不止是父母如此,她在生活中也经常会下意识地做出类似的事情,明明身为穷人,却对同样身为穷人的其他人更刻薄。
樊容无法再度入睡便去母亲居住的那间客房收拾东西,她取来一个行李箱,预备将母亲留在客房里的东西都打包进去,明天让大林送回老城区。母亲平时背的那个帆布背带包边缘开线,四角磨得发亮,樊容看见不免泛起一阵心酸。
樊容将母亲的帆布包和外套一起放进行李箱,还有母亲带来的一只枕头,两双袜子,一方丝巾。樊容提起行李箱的时候听见里面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原来是那只帆布包里的东西因为她拎起行李箱的动作洒了出来,樊容打开行李箱将母亲的眼镜盒、眉笔、手套、口罩之类的重新塞回帆布包,当她瞥见母亲的记账本时下意识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樊容一页页地翻开母亲那本写满小字的记账本,那上面记录了很多项三个女儿从小到大的花费,弟弟樊钊的那一页没有记录支出,反而写着,房款本月入账八千元,车款本月入账两千元,母亲账本所记录的入账的日期便是樊容每个月发工资的日期。
樊容那一瞬才明白原来母亲根本不是为了给她攒钱,母亲是为了未来给樊钊买车买房从女儿手里骗钱,现在想来,母亲和那些恶贯满盈的诈骗犯其实并无二致,同样口蜜腹剑,同样偷梁换柱,同样蛊惑人心。樊容活到二十五岁这年才发现母亲竟然是一名如此优秀的演员,笑里藏刀,口是心非……樊容耳畔不禁又回响起二妹樊琪那些字字扎心的责备。
“姐姐,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总是在刻意讨好妈妈,所以我和樊茵在家里的日子才格外难捱!如果没有你做对比,妈妈就不会觉得我和小妹是不懂事的女儿!姐姐,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你就是家里那个推波助澜的可耻帮凶吗?你这个可恶的背叛者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姐姐,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咱们这个漏风漏雨的破烂之家吧,妈妈她根本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你的听话,你的顺从,你的付出,你的屈服,难道你这个血包要一辈子被她附在身上吸血吗?难道你到今天还看不清楚爸爸妈妈和樊钊全部都是肚子永远都填不满的吸血鬼吗?”
那些话说得并没有错,父亲、母亲、樊钊每一个人都是穿着人皮的吸血鬼,可是为什么二妹樊琪能够看透,小妹樊茵也能够看透,身为长姐的她却始终被困在这片浓稠的云雾里?
大抵是因为父母从都没有对她动手吧,大抵是因为那些造型华丽的徽章与意味着光荣的小红花吧,母亲在这个家里定义了那些荣誉,樊容便傻傻地为之努力,那样仿佛就可以获得父母的格外重视,那样仿佛就可以拉开她和别人之间的差距……樊琪哪里是在诋毁她,樊琪是在唤醒她……
“阿琪,你说得对,他们确实都是吸血鬼。”樊容给许久不联系的二妹樊琪发去一条留言。
那年樊琪偷走姐姐的钱包离家出走后进入了一个民间舞团,那个舞团专门招收没有舞蹈基础或是从未进行专业舞蹈训练的人培训过后进行全国巡回表演。舞蹈风格不遵从任何程式,崇尚流动、灵气、原始、自然,樊琪认定那里便是她舞蹈理想的应许之地。
樊琪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是收入足以维持温饱,即使外面再艰苦,她的日子过得也比家里要好,何况她在这里学习舞蹈不仅不用花学费,还可以与许多天才每天呆在一块练习,樊琪很享受当下这种如同苦行僧一般的舞蹈生涯,她在精神生活方面简直就是一个如鱼得水的巨富。
陆城凌晨四点舞房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樊琪趁着休息的时候打开手机,姐姐的一行留言弹出界面。
“樊容,我不信你,你这个人最没有记性,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打赌不到三个月,你就会原谅他们,甚至三个月都不需要,只需要三个星期。”樊琪发完那条短信轻笑了一声放下手机继续晨间的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