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我的意料,这个王甫的生命力,简直比这岩缝里的野草还要顽强。就在昨日,他还被草鬼婆的万蛇缠绕折磨得几近崩溃,狼狈不堪地困在蛇茧之中。按理说,寻常人在这种身心双重重创之下,哪怕不疯,也该意志消沉才是。可仅仅过了一夜,情况就变了。第二日近午,阳光正毒。我正在给我种的菜清理杂草。那个昨日才被吓得不轻的孩童阿虎,竟然又瑟瑟缩缩,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情来找我了。他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仰着头,眼神闪烁地问我:“阿姊,你能去见下那个怪人吗?”“什么?”我眉头微蹙,有些震惊。那是一个被剥夺了视力、被毒蛇缠绕、处于绝对劣势的囚徒。王甫居然这么快就能让一个昨日还恨不得拿石头砸死他的小孩,反过来给他递话了?这种蛊惑人心的手段,甚至比他的武力更让我警惕。“他说了什么?”我冷声问。阿虎吞了口口水,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故事讲到一半,要是想听下半截‘雪原狼王如何断腿求生’,就得让你去。”我心中冷笑。好一个断腿求生。这一次,我没有像昨日那般急着现身。作为暗卫,我习惯于在暗处观察猎物,尤其是这种受了伤却依然有着獠牙的猛兽。我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后山。并未靠近洞口,我攀上了一棵茂密的古榕,借着枝叶的掩映,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洞内的景象,令我瞳孔微微一缩。王甫被悬吊着,那条碧绿的小蛇仍盘踞在他的颈侧,只要他稍有异动就能咬断他的喉咙。然而,此刻的他,虽然衣衫褴褛,满身污秽,但那股狼狈却淡了许多。因为在他的脚边,围坐着七八个寨子里的孩童。他们原本是来用石头和烂果子“复仇”的,可此刻,那些石头都扔在了一边,一个个托着腮,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死死地盯着那个被蒙着双眼的男人。王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久未饮水的沙哑,但这丝沙哑反倒给他的故事增添了一种粗砺的质感,像是塞北的风沙刮过戈壁,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那不是普通的狼。”王甫微微仰着头,仿佛透过那块黑布,看见了遥远的记忆。“在西境极寒的昆仑绝顶,老卒们口中相传,有一种狼,叫‘鬼面’。它们从不独行,一出动便是漫山遍野的幽绿鬼火。那一夜,我们的斥候小队被暴风雪困在了死人谷,四周全是这种鬼火。”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着那一夜的恐惧与寒冷。孩子们吓得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将军,那……那你们怎么办?”阿虎忍不住问道。“怎么办?”王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极其傲慢的笑意。“若是寻常人,自然是等死。但我那时的队主,是个疯子。他对我们说,狼怕火,但鬼面狼不怕火,它们怕的是比它们更狠的东西。”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阴森而急促,仿佛将人瞬间拉入了那个绝望的冰雪峡谷。“队主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血洒在滚烫的刀刃上,血腥气瞬间激怒了狼群。就在第一头头狼扑上来的瞬间,他没有躲,而是迎着狼牙撞了上去——用他的肩膀死死卡住了狼嘴,手中的刀,却借着那股冲力,自下而上,直接捅穿了狼腹!”“哇——”孩子们发出一声惊呼,既惊恐又崇拜。“那一夜,我们十三个人,杀了七十九头狼。”王甫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的漠然。“血流进雪地里,瞬间就冻成了红色的冰渣子。等到天亮的时候,我们身上披着的不是甲胄,是一层厚厚的血冰。从那以后,西境的蛮子见到我们这支队伍,都绕道走。因为他们知道,连鬼面狼都啃不动的骨头,他们更啃不动。”他讲得并不夸张,没有那些说书先生的抑扬顿挫,只有平铺直叙的冷硬。可恰恰是这种冷硬,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真实。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场。他不仅仅是在讲故事,他是在展示他的勋章,展示他灵魂里那股子宁折不弯的悍勇。他在告诉这些孩子,也告诉这片大山:我也曾是猎手,我也曾是这天地间最凶狠的狼。这一刻,连我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即便沦为阶下囚,即便身处蛇窟,他依然能用言语构建出一个属于他的疆场。在那里,他是英雄,是铁血的战士,而不是一个等着被毒蛇吞噬的废物。他用故事,重塑了自己的尊严。他在教化这些孩子。不,他在同化他们。他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那种残酷却实用的生存哲学,一点点渗透进这些淳朴的山民后代心中。如果让他继续讲下去,恐怕不出三日,这些孩子就会成为他最忠实的信徒,甚至会主动帮他解开绳索。,!锦儿这个理科生,一天到晚的瞧不起文科生,觉得诗词歌赋百无一用。真该让她来听听王甫的故事!这哪里是故事,分明是攻心的利刃。没想到,讲好故事,竟然能救命。看来,这样的技能不比我的杀人技弱。我收敛了下心神,知道不能再让他继续蛊惑人心了。我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像一片落叶飘进了山洞。“精彩。”我拍了拍手,声音清冷,打破了洞内凝滞的氛围。“王将军好口才,不去市井讲古,当真是屈才了。”孩子们听到我的声音,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一个个低着头,心虚地往后缩。“阿……阿姊……”阿虎结结巴巴地叫道。“都出去。”我扫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孩子们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个精光,只剩下那个还未讲完的“雪原狼王”的故事,在空气中渐渐消散。洞内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满地嘶嘶作响的毒蛇。王甫虽然看不见,但他显然听出了我的脚步声。他微微侧头,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准确地锁定了我的方向。“真是佩服,能找到我。说吧,何事?”我冷冷地看着他。“你费尽心机把这群孩子哄得团团转,又特意让阿虎传话,不会只是想请我听故事吧?”王甫嘴角微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我想确认一件事。”“什么事?”“他们说,你不是这里的人。”他笃定地说。轰!我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上一分。他竟锐利至此!这么快就能从小孩们的口里套话,套出我不是这里的寨民?他能在身陷囹圄的情况下,还有闲心去刺探这些情报,并且如此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我是谁,与你何干?”我冷笑道。“在这里,我是刀俎,你是鱼肉。鱼肉哪怕知道了刀俎的名字,也改变不了被宰割的命运。”“不。”王甫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即使被毒蛇缠绕,他也试图拉近与我的距离。“你的声音……你露出原声的时候,我听过。你的脚步声,落地无声,轻如鸿毛,这是顶尖暗卫才有的身法。这南境的深山老林里,养不出你这样的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灼热,仿佛透过黑暗,看见了他心中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我见过你。”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我心中警铃大作。那一夜在海边的船上,只是匆匆一面,他竟记得?这个男人的直觉,简直可怕得像野兽。我扫了一眼那些已经跑远的小孩背影。他定是从孩子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我的生活习惯、说话方式,甚至可能诱导孩子们描述了我的长相特征,哪怕是易容后的。“我想知道,你是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脸上的面具烧穿。我心中杀意顿生,手掌已悄然按在了匕首之上。只要我现在出手,就能让他永远闭嘴。但理智告诉我,不行。他是关键的筹码,也是三郎君布局中的重要一环。于是,我松开了刀柄,发出一声嗤笑。“你是太渴望见到你那心中之人了吧?”我用变调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王将军,这里是青木寨,不是你的屏城,更不是你的温柔乡。你现在的命,捏在我手里。”听到我的嘲讽,王甫身上那股逼人的气势忽然一滞。他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竟透着一丝罕见的落寞与黯然。“也许吧。”他低垂下头,不再试图挣扎,任由那条斑斓大蛇游过他的脸颊。“我与她不过匆匆一面……可是我竟然忘不掉她。”我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硬汉,竟然会对一个匆匆一面的未明身份的女子产生这种近乎执念的情感。“我竟忘不掉她。”王甫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从西境匆匆赶回来,甚至不惜冒险深入这南蛮之地,除了公事,私心里……就是想快点找到她,想知道她是谁。”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情愫,那是独属于刀尖舔血之人的浪漫与疯狂。我心中泛起一丝波澜。但随之而起的,是另一重警惕:他这么快就把瓦解人心的目标,对准了我吗?真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啊!“哦?竟有如此人等,让将军如此念念不忘……”我冷哼一声,语气更加冰冷。“那便好好回味吧!在这蛇窟里,你有的是时间做梦。不过我劝你一句,梦做得太深,醒来的时候,可是会失望的。”说完,我不再停留,果断地转身离去。我怕再待下去,会被他看出更多的破绽。这个男人的观察力和直觉实在太危险,必须让草鬼婆加大剂量,让他没精力再胡思乱想。然而,就在我即将走出洞口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幽幽地从背后传来。不像之前的试探,也不像刚才的深情,而是一种笃定到令人发指的平静。“我知道,一定是你……”我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迅速消失在了阳光之下。身后,那阴暗的洞穴里,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如同附骨之疽。走出很远,我的背心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王甫。他竟然认出我了。哪怕我矢口否认,哪怕我易容改扮,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了他答案。这下,麻烦大了。:()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