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柳娘子的殷勤未歇,不速之客却已接踵而至。我正帮着阿静婆分拣药材,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不同于柳娘子的人来时那般轻缓温和,此刻的动静,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声势。守明快步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向外望了望,回过头时,脸上已带了几分紧张。“裴娘子,是……是世子妃来了。”世子妃,王婉仪。老太君的嫡亲孙女,雍王府世子刘怀彰的正妃。我将拣好的白芷稳稳放入竹筛。柳娘子唱了半个多月的独角戏,看来这位世子妃是等不及了。滴水穿石虽妙,到底太慢,远不如雷霆万钧来得直接。我所在的这方小小庭院,竟成了两股势力志在必得的城池。“慌什么。”阿静婆头也未抬,依旧专注地用一杆小小的戥子称量着药材。她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个清脆而傲慢的女声。“里面的人听着!雍王府世子妃殿下亲临,探望裴娘子,还不快快开门!”守明被这气势吓得一缩,求助地看向阿静婆。阿静婆终于放下了手中药草,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的药末。她走到门后,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板,用她那惯常的不起波澜的语调说道:“问竹居奉老太君之命,为裴娘子静养安胎之所,谢绝一切探访。世子妃殿下的心意,我们心领了。”“放肆!”门外的侍女得到如此答复,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世子妃的驾!裴娘子是神医之后!世子妃关心国之大才,亲自前来探望,这是天大恩典!再不开门,休怪我们不客气了!你们是想拂了世子威严吗?”我与阿静婆对视一眼。这是王婉仪的出招,借侍女之口,以势压人。阿静婆仿佛未闻弦外之音,声音依旧平淡:“世子妃既是一片关爱之心,又如此尊崇孝道,为何不先去荣安堂向老太君禀明,请老太君亲自带着殿下过来呢?老太君的孙女,要见老太君庇护的人,总该先问过老太君的意思。这才是规矩。”这一番话,说得守明都忍不住挺直了腰杆。阿静婆轻轻巧巧地将“老太君”这座大山搬了出来。在守拙园,终究是老太君说了算。想进来?可以,去请示这座园子的主人。你王婉仪是老太君的孙女,更该懂得这个道理。这不仅是挡驾,更是反将一军,暗指她不懂规矩,越过了祖母行事。门外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一个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火气的女声,从容地接过了话头。“阿静婆。”王婉仪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门内外瞬间安静。仅仅三个字的称呼,客气,疏离,却带着一种世子妃的分量。“下人无状,让您见笑了。”她略作停顿,仿佛在给门内人消化这礼貌的时间。“只是,我今日前来,并非私谊。”她的语调依旧平稳。“裴娘子身系‘裴氏神医’传承,此事已非后宅女眷之事,更关乎西境军心大计。世子有严令,王府需以礼相待,务必延请。”“故此,还望阿静婆体谅,行个方便。”“体谅”二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这不是请求,而是基于绝对权势的、礼貌的最后通牒。然而,阿静婆不为所动,仍淡淡说:“世子妃请与老太君同行。”这次王婉仪沉默了,门外陷入僵局。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后,一团雪白的东西从门下方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错觉。“喵呜——”一声细弱的猫叫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有着异色双瞳的波斯猫,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正迈着优雅的步子,好奇地打量着院中晾晒的草药。它显然是被精心饲养的宠物,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矜贵之气。此时,喜锦的惊呼声再次响起,带着夸张的焦急:“哎呀!雪团!你怎么跑了!快回来!”此时,王婉仪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静:“喜锦,噤声。”“阿静婆,”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诚恳。“此猫乃世子爱宠,性娇弱,若在贵院中惊惶走失,确有不便。可否请守明姑娘协助,稳妥地将它引出?婉仪在此先行谢过。”喜锦在旁焦灼补充:“这可是世子最心爱的宠猫,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的!”我心中冷笑。这手段委实算不上高明,甚至有些拙劣,但却足够无赖。她们将一只活物送了进来,一只据说是“世子爷爱宠”的活物。这就创造了一个必须进来的理由。更阴险的是,那句“连碰都不让人碰”,是堵死了我们自己抓住猫送出去的路。守明的脸色又白了。,!她看看那只在药草堆里好奇嗅闻的白猫,又看看紧闭的院门,急得不知所措。“乌头,其根块生用,毒性至烈,入口即麻,顷刻间便能封喉致死。”阿静婆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门板,传入外面人的耳中。她的语气,就像是在对我讲解药理,平铺直叙,不带一丝情绪。阿静婆的目光从乌头移开,又落到旁边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上。“那是断肠草。人畜误食,皆会在剧烈的腹痛抽搐中死去,无药可解。这院子里的东西,都是些救人的药,但炮制之前,也都是杀人的毒。一只猫儿能有多重?丁点剂量,便足以致命。”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世子爷的爱宠,金贵得很。这位侍女最好还是想办法自己把它唤出去。毕竟,这满院的花花草草,谁也说不准它下一刻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若是它自己嘴馋,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一命呜呼,那可就……怪不得我们了。”这番话,如三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阿静婆没有威胁要伤害那只猫,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猫是自己跑进去的,如果它自己吃了毒草死了,那是它自己的事,是你们看管不力,与问竹居何干?我看着阿静婆平静的侧脸,浮起了淡淡的笑意。这位沉默的医者,她的武器并非刀剑,而是她穷尽一生浸淫的药理。此刻,这森然的药理,便成了问竹居最坚不可摧的防线。门外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侍女的叫嚷声戛然而止。这次,门外响起王婉仪的声音,清冷、干脆。“喜锦,把它叫回来。”“是,殿下。”喜锦的声音里满是颓然。很快,她开始在门外用一个拨浪鼓般的小玩意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并用极尽温柔的语调呼唤着“雪团”。那只白猫在院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抵不过熟悉的呼唤,迈着优雅的步子,从门缝里又钻了出去。庭院,重归寂静。王婉仪最后对着门内说道:“今日唐突,改日再叙。”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冷得像冰:“望裴娘子,善自珍重,莫负韶华与时局。”说罢,衣裙窸窣,脚步远去。守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阿静婆,您……您太厉害了。”阿静婆却转身走回药碾前,重新拿起那杆小戥子,继续称量她的药材,淡淡道:“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我收回目光,心中却并未感到轻松。今日的王婉仪,确实已与往日不同。这份沉静,比柳娘子的殷勤更危险。柳娘子的软磨,王婉仪的明攻。雍王府的两路人马,都已在问竹居门前试探过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撬开问竹居的大门。今日的宁静,不过是下一次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喘息。下一次,他们还会派谁来吗?:()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