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开车帘一角,望向前方。远远的,便望见一队人马拦于军营之前,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是世子派人来迎接我们了吗?”柳娘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欣喜与期盼。她以为这是刘怀彰对“神医”到来的隆重欢迎。我没有回答,但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却骤然绷紧。不对。作为在暗部和军中都待过的人,我能轻易分辨出不同场合下队列的气场。眼前这支队伍,没有丝毫迎接贵客的轻松与热忱。他们伫立在寒风中,每个人都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铁甲折射着冰冷的光,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与悲戚。那不是迎接,而是……拦截。随着马车越来越近,那股沉重的压迫感也愈发强烈。柳娘子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和我一样的困惑与不安。终于,我们的车队在距离那队军士十余丈外停了下来。我看得更清楚了。队列的最前方,并非是什么前来迎接的将领,而是几面临时用木板和军毯搭成的担架。担架之上,赫然躺着两个人,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毡,一动不动。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们竟然等不及我进入军营,而是直接将危重之人抬到了大营门口,守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军营内的秩序,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失控了。这场瘟疫带来的绝望,已经压倒了森严的军令。连刘怀彰本人,恐怕都无法阻止这些焦灼的将士,将他们最后的希望,以这样一种近乎胁迫的方式,呈现在我的面前。情形,已经严峻到了如此地步吗?他们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我这个“神医”的身上,不给我任何喘息、观察、布局的余地。车门被从外面打开,一名身披偏将铠甲、面容黝黑、胡子拉碴的汉子出现在门口。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眼神却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地盯着我。“神医!”他的声音沙哑,“末将赵武,恳请神医出手!”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侧身让开,露出了他身后那两副担架。“这是我们东征军中,乌猛首领和符离首领!”他指向担架,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两位首领已经……已经昏迷了三日,高烧不退,水米不进。军中所有医师都束手无策,只说……只说让准备后事。可他们还吊着一口气,弟兄们都说,他们是在等您,在等神医来救命!”乌猛!符离!我的脑中“嗡”的一声,竟然是他们!记忆瞬间回到了屏城王家那场围炉宴。那个豪爽粗犷,能徒手撕开整只烤羊的乌猛,那个眼神锐利,言语不多的符离。他们是北地部落的领袖,是何琰曾经关系不错的盟友,也是刘怀彰麾下除了雍王府嫡系外,重要的几支力量。他们的生死,不仅仅是两条性命那么简单。他们的背后,是两个对雍王府尚存疑虑、全靠个人威望维系联盟的强大部落。他们若是死在这里,死于这场不明不白的瘟疫,他们麾下的数万族人会作何感想?是会继续为雍王府卖命,还是会当场哗变,甚至倒戈相向?这烫手的山芋,竟在我踏入营门之前,就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被直接塞进了我的怀里。柳娘子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眼中满是惊骇。她显然也明白此时形势的险峻。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这个时候,任何一丝的犹豫和退缩,都会被无限放大,都会被解读为无能为力。一旦“神医”的光环破碎,等待我的,将是这群绝望士兵的怒火。“扶我下车。”我淡淡地对守明说道。守明立刻上前,搀着我的手臂。我拢了拢身上那件厚重的玄狐大氅,缓步走下马车。我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里混杂着期盼、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我没有理会旁人,径直走向那两副担架。离得近了,一股混杂着汗臭、药味和某种不祥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我蹲下身,首先看向乌猛。曾经那个壮硕如熊的汉子,此刻形容枯槁,脸颊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高烧不退的暗红色,嘴唇干裂起皮,边缘甚至泛着青紫色。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每一下喘息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又转向另一边的符离,他的情况同样糟糕,甚至因为他本就比乌猛瘦削,此刻看起来更是形销骨立,宛若一具骷髅。那名叫做赵武的偏将一直跟在我身边,低声补充道:“两位首领为了鼓舞士气,一直与麾下军士同吃同住。弟兄们病倒了,他们也不回避,亲自探望照顾……所以很快便也染上了。能撑到今日,全靠他们身子骨比常人强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番话,既是解释病因,也是在向我强调这两位首领是如何的得军心。他们的倒下,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我的心,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从表面症状看,高烧、昏迷、呼吸困难……这确实是烈性传染病的典型特征。可我不是大夫,我分不清这是风寒入体,还是时疫瘴气。我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的,是各种毒物的药理反应。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慢性毒药,伪装成瘟疫的样子,在大军之中蔓延?可眼下,追究病源已是次要。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延续他们的生命,至少,要让他们从这种濒死状态中脱离出来。只要他们能醒过来,能开口说话,哪怕只是短暂的清醒,都能为我争取到宝贵的时间。我抬起眼,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焦灼的脸,最后落在赵武身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问道:“随队的医师们呢?”赵武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回神医,他们都在大营里。但……病倒的弟兄实在太多了,他们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能用的方子都用了,可……可根本没用。如今营中草药也消耗殆尽,他们……他们也是束手无策啊。”言下之意,营中原有的医疗体系已经彻底崩溃。现在,所有人都指望着我这个天降的“神医”,能力挽狂澜。我看着担架上人事不省的乌猛和符离,看着他们身后那些眼神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部落战士,看着更远处那些沉默伫立、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此的士兵。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而点燃引线的火星,就在我的一念之间。怎么办?我该如何诊治?我对这所谓的“瘟疫”尚且一无所知,连最基本的望闻问切都做不到专业。我的药箱里,一半是保命的灵药,另一半,却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我能做什么?无奈吗?退缩吗?告诉他们我其实无能为力?不。我不能。“神医”这个身份,是我吸引着无数刀枪剑阵。也是我现在唯一的武器。我如果要借前线离开西境,起码要拖至今日夜半时。我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风吹动我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玄狐大氅上细密的绒毛。那来自老太君的沉香气息,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我几乎要颤抖的身体。我不能让他们死。至少,不能现在就死在我的面前。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冷静。“守明。”一直紧张地站在我身后的侍女立刻应声:“在!”我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乌猛和符离的脸上,一字一顿地命令道:“拿药来。”:()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