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安置在主帅营帐旁的一顶独立营帐内,陈设虽简单,却远比我想象中要整洁许多。显然,刘怀彰在这些细节上,是用了心的。守明动作麻利,很快将我们随行的软褥铺好,又用自带的小炉煮沸了水,给我端来一杯温热的茶。她行事向来谨慎,即便到了帅帐旁边,仍坚持使用我们从王都带来的水,不沾军营分毫。我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借着那点温度暖着冰凉的指尖。帐外,原本喧嚣的人声随着夜色渐深而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声响——此起彼伏的咳嗽、压抑的呻吟、偶尔爆发出的痛苦哭喊,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个营地笼罩在绝望与死亡的阴影之下。几个时辰之后,帐外传来了恭敬的通报声。“裴娘子,钱老求见。”我点了点头:“请他进来。”几个时辰过去了,看来钱老他们那边,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帐帘被掀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夜里的寒气涌了进来。钱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比白日里在营门前见到时,更显疲惫,花白的胡须上似乎都沾染了夜露,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烁着一种医者特有的、近乎执拗的光。他快步走入,先是环视了一圈帐内的陈设,见我安然坐在桌边,神色似乎松了半寸,这才躬身行礼:“裴娘子,老朽冒昧深夜来访,还望见谅。”“钱老言重了,请坐。”我抬手示意。守明立刻上前,为他添上热茶。钱老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站在那里,带着几分歉意和体谅说道:“营中病患众多,秽气深重。老朽知晓裴娘子一路劳顿,体弱不便,是以不敢请您亲去会诊。只是……如今情况稍有眉目,老朽终是觉得,需来听一听裴娘子的意见,方能心安。”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体弱不便”,这是一个完美的理由。既全了我的颜面,也让我顺理成章地避开了需要亲手诊脉、直面病患的窘境。毕竟,我身怀有孕,最是忌讳靠近疫区。此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钱老的体贴,正中我的下怀。我心中微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钱老辛苦了。情况如何?”“目前情况,有喜,亦有忧。”钱老终于在我的对面坐下。“喜的是,乌猛和符离两位首领,情况已大为好转。”他提起此事,眉宇间的疲惫被一抹真切的喜悦冲淡了些许。“说来也奇,那符离首领伤得更重,昏迷更久,反倒是他先醒了过来。就在半个时辰前,已经能勉强开口说话,喝下一些米汤了。乌猛首领随后也退了高热,脉象渐稳。裴娘子那神妙的药丸,当真是续命的仙丹!”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叹服与崇敬。我心中却是一片清明。老太君的固心丸,本就是吊命的圣药,药性霸道,遇强则强。符离或许心性更为坚韧,生命力更顽强,所以先一步挣脱了死神的桎梏。我点头道:“能醒来便好,总算不负将士们所望。也多亏了钱老与诸位同仁的悉心照料。”钱老不以为意地摆手,很快将此事带过。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但忧心之事,也正在于此。”他压低了声音。“我与几位同道,仔细查验了数众发病的军士。他们的症状,从发热、呕吐、腹泻到昏迷,与两位首领如出一辙,只是轻重有别。我等还查验了他们的饭食、饮水,以及营地周边的环境……最终推论,极有可能是来自水源问题。”“我等打算明日一早,便组织人手,沿着河流去后山一段水源流经地仔细察看一番。据说那一段周围植被复杂,多有沼泽毒瘴,若是水中混入了什么毒物,也未可知。“我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钱老了。您要多保重身体。”“谢裴娘子关心,那裴娘子亦早些歇息,莫忧心。明日有何新情况,老朽再来叨扰。”钱老很快告辞而去。夜,已经很深了。营地里的咳嗽声和呻吟声似乎都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夫巡夜时单调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死寂的夜里。我凝神听着帐外的那一声声的梆子声。身为暗卫的本能让我对特定节奏异常敏感——那是我们旧日联络的暗号变奏。心脏猛地一跳,我下意识想回应,手已按在榻边,却猛地顿住。腹中的胎动提醒着:如今的我,再不是那个能夜行三十里的暗卫了。我躺下后,守明亦伏在我身边沉沉睡去。子时后,我轻轻地起了床。我走到帐篷门口,将挂在帐门侧的风灯,换了一个方向。这是一个信号。然后我回到帐内,从随行的药箱中取出一小撮安神香,在香炉中点燃。淡雅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守明本就因白日劳顿而睡得不沉,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彻底沉入了梦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很快,帐篷的背风处,布幔被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三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正是老太君赠予我的那剩余的三名王家部曲。为首那人,身形如松,即便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在阴影中毫无表情的脸,等待着我的命令。“今夜,我要你们去一个地方。”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对面的敌营。”三人依旧跪着,身形纹丝不动,仿佛我说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寻常的街市。“我要你们去查探,他们的情形如何。”我的目光,变得锐利。“是否……也有疫情。”这个问题,才是今夜一切行动的核心,也是目前形势破局的关键所在。如果对岸的敌营安然无恙,那么疫情之事,便是蹊跷。刘怀彰这边便可以据此调整策略,将重心放在防谍与反渗透上。可如果……如果对岸的敌营,也出现了同样的病症呢?那这盘棋,或许就将变得诡谲和凶险。有可能是天灾,也有可能是某一方制造的人祸。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我都必须在天亮之前,在刘怀彰的所有人之前,得到答案。为首的部曲仍没有多话,只是沉声应道:“是。”没有多余的言语,三个黑影再次化作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帐外的夜色之中。:()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