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掩埋了那不知名的妇人,车厢内的死寂便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我阖目养神,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妇人青白的面容,和月儿那双盛满泪水又充满期盼的眼睛。月儿蜷在守明怀里,睡着了。她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睡梦中,小嘴还在微微翕动,不知是在呢喃着阿母,还是在梦着她说的京师糖人。车轮压过黄土,发出单调的声音,在这旷野里显得格外落寞。“停车!”一声暴喝划破了宁静。我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去,心中微微一沉。车外,三名部曲已然拔刀在手,呈品字形护住马车,与前方拦路的一伙人对峙着。拦路的有十余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握着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的是锈迹斑斑的腰刀,更多的却是镰刀、木棍,甚至还有扛着锄头的。他们不像悍匪,更像是一群被饥饿逼上绝路的流民。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三十岁上下,一脸的风霜之色,乱糟糟的胡须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着凶光的眼睛。他手中的刀倒是像样的,只是刀刃上满是豁口。“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一个瘦小些的劫匪,许是想壮胆,尖着嗓子喊出这句老掉牙的词,却因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滑稽。“少废话!”为首的汉子显然没什么耐心,他向前一步,刀尖直指我们的马车。“车留下,马留下,吃的、钱财,都给老子交出来!或可饶你们一命!”几个部曲皆沉默无声,等着我的号令。他们出手,这些人顷刻间便能倒下。那伙人却继续在叫嚣着:“快点!要命的就滚下来!”他身后的众人也跟着鼓噪起来,眼中迸发出贪婪与绝望交织的光。这是饿疯了的人,道理是讲不通的。我正要示意部曲露一手,速战速决,避免伤人。怀里的月儿却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茫然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她的小身子一僵,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向车帘缝隙,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阿父……”一声微弱的、带着不确定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紧接着,她像是确认了什么,猛地扒开车帘,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亮而惊喜的尖叫:“阿父!!”这一声呼喊,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剑拔弩张的对峙。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为首的汉子,那满脸凶神恶煞的劫匪头子,脸上的狠厉在瞬间凝固、碎裂,然后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的目光穿过我的部曲,死死地钉在车厢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父!我是月儿啊!阿父!”月儿挣扎着要下车,守明连忙抱紧她,眼中也满是震惊。我心头巨震,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荒诞离奇的一幕。原来,这就是月儿口中那个,要去京师挣大钱,给她买糖人、买花裙子的阿父。世事何其讽刺。我对守明点了点头。守明会意,小心地将月儿抱下车。小小的身影一落地,便如离弦之箭般,跌跌撞撞地向那汉子扑去。她跑得太急,脚下被石子一绊,摔倒在地。“月儿!”那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疯了一般冲过去,笨拙而又珍重地将女儿小小的身躯抱进怀里,一双在刀口舔血的糙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和后背。“月儿……我的月儿……你怎么会在这里?阿母呢?你阿母呢?”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狂喜,和一丝深藏的恐惧。月儿趴在他满是尘土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声里有委屈,有思念,更有找到依靠的安心:“阿父!阿母走不动了,她睡着了……我怎么叫也叫不醒她……阿父,你快去叫醒阿母,我们还要一起去京师呢……”汉子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女儿的手臂瞬间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周遭的劫匪们也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脸上的贪婪被一种茫然和同情所取代。他们或许也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我下了车,缓步走到他们面前,部曲们立刻跟上,将我护在身后。我看着那汉子,声音平静:“令正……半道上饿死了。我们路过时,她已经去了。包裹也被人洗劫一空。我们已经将她就地掩埋,入土为安了。”汉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月儿的头发上。怀中的月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哭声渐渐小了,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一遍遍地小声喊着“阿父”。,!旷野的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也卷起一阵压抑的呜咽。一个父亲,在女儿面前,甚至不敢放声痛哭。我静静地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说道:“既然月儿找到了你,我们便将她交付予你。这车马,是我等赶路的要紧之物,不会给你。你们人再多,也非我这几位部曲的对手,不必再徒增伤亡。就此别过吧。”我说完,便转身准备上车。我的部曲也收刀入鞘,准备开路。“恩人!请留步!”那汉子突然开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怀里抱着月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力。他索性就那么跪在地上,拖着膝盖向前蹭了两步。“噗通”一声。这个刚才还凶狠得要杀人越货的男人,竟直挺挺地对着我跪了下来,将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砂砾的地上。“砰!”“恩人!”他抬起头,额上混着尘土。“求求您,求求您把月儿带走吧!”我愣住了。守明和我的部曲也都愣住了。汉子不答,只是用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望着我。“恩人,您看到了,我如今……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是人,我是鬼,是路边的野狗!我们本是镇北军辎重营的民夫,运粮路上被溃兵冲散……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我带着兄弟们,今天抢到一口吃的,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就被人砍死在哪个山沟里!我朝不保夕,颠沛流离,我怎么照顾月儿?我怎么照顾她啊!”他声嘶力竭,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胸膛里呕出的血。他泣不成声,抱着月儿又头地往地上磕。“恩人,您是好人,您刚才救了月儿,还安葬了她阿母,您心善。求您了,求您大发慈悲,继续带着她吧!把她带走,带去哪都行,只要能让她有口饭吃,能让她活下去!只要她能活下去!”“在这乱世,我这个做阿父的,什么都给不了她,只求……只求能保她一条命啊!”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头被彻底击垮的野兽,发着绝望的哀鸣。他身后的那群“劫匪”,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地抹着眼睛。守明早已泪流满面,走到我身边,用眼神无声地恳求着我。我看着地上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父亲,看着他怀里那个茫然无措、泪眼婆娑的小女孩,看着守明通红的眼睛。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的目光落在月儿身上。她那么小,那么瘦弱,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嫩芽,风一吹就会折断。我想起她在我怀里,用那稚嫩的声音说着:“阿母说,一边吃,一边想着过年吃肉肉,就能生出好多好多的力气,走好远好远的路。”我想起她阿母,那个倒在路边,至死都睁着眼睛,望着京师方向的女人。我对着守明,轻轻地点了点头。守明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她快步走过去,从那汉子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月儿。直到守明抱着月儿转身,那汉子才如梦初醒,又是一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再造之恩!”我没有再看他,只是转身上了车。车轮再次缓缓转动,碾过尘土,向前驶去。月儿的哭声再次嘶哑,带着满满不舍:“阿父!阿父!阿父……”我没有回头。车帘缝隙中,那汉子仍跪着,却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月儿,而是死死地盯住了我们马车上的徽记。我知道,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终将在天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化成荒原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被我们远远地抛在身后。车厢里,守明紧紧抱着月儿,无声地流泪,一遍遍地轻声安慰着:“不哭,月儿不哭……我们去京师,我们去吃糖人……”:()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