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觉到,他那锐利的目光,一直在车帘上逡巡,仿佛要将我看个通透。他在评估我话语中的真假,在计算这场交易的得失。杀我,于此地动手,动静太大。我身边这三名部曲皆是老太君亲选的精锐,纵然他身边有两名暗卫和一名武将,也绝无可能做到无声无息地将我们尽数诛杀。一旦打斗声传出,或是有一人走脱,他这趟隐秘的东境之行,便会立刻暴露在京师各方势力的眼皮底下。风险太大,得不偿失。放我走,他更不甘心。一个脱离了王家掌控的“裴神医”,一个知晓了他全部秘密的人,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棋子,游离在棋盘之外,足以颠覆他后续所有的谋划。所以,我提出的“暂时同行”,便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选择。一个能将我这颗危险棋子暂时摁在眼皮底下,又能确保自身行踪隐秘的万全之策。终于,夜风中传来了他的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呵呵……裴娘子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的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许,又夹杂着几分冰冷的玩味。“好,就依你所言。我们约法一章,共行一段,不派斥候,互不打扰。”我心中那块悬着的千斤巨石,随着他这句话,才算暂时落了地。但我很清楚,这块石头只是被一根脆弱的丝线悬在了半空,随时可能再次砸下。“收刃。”王昀发出指令。“锵啷——”包围着马车的森然兵刃尽数归鞘。那名武将最后瞥了我车帘一眼,目光中满是警惕与不甘。我的部曲首领隔着车窗,无声地看向我。我微微晃动窗帘。他立刻会意,对着身边的两名同伴挥了挥手,三人手中的横刀也随之入鞘。剑拔弩张的对峙,暂时解除了。“裴娘子,请吧。”王昀的声音再次传来,恢复了世家郎君惯有的温和。“前路漫漫,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好。”“有劳王郎君了。”我平静地应了一声。很快,他们的队伍重新集结,动作迅捷而无声。上了车道,我们的马车被不远不近地夹在了他们队伍的中间,前后都有他的人。这个阵型,既像是同行,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押送。马车缓缓启动,汇入了他们错落有致的马蹄声中,一同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我重重地靠在柔软的车壁上,直到此刻,才感觉到一股虚脱感从四肢百骸涌来。方才那短短一刻的对峙,耗费的心神,远胜过一场真刀真枪的厮杀。守明也终于松开了紧紧捂着月儿嘴的手,小姑娘早已在惊惧与困顿中睡着了,发出匀称的呼吸声。守明满是后怕与担忧,呼吸有些凝滞,却终究没说出话来。我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我知道,这不过是另一场更凶险博弈的开始。与王昀这头猛兽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此刻所表现出的“相安无事”,不过是因为在这片京师辐射的区域内,他还没有找到一个万无一失、能彻底处理掉我的方式。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更合适的地点,一个他能完全掌控的场景。只要离开这里稍远一些,脱离了京师驻军斥候可能巡查的范围,我敢肯定,他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撕下此刻温和的面具,对我亮出真正的獠牙。又或许,在他计划前往东境的路途上,早已埋下了其他的后手,只等着我这个“意外之客”自投罗网。我闭上眼,在马车的颠簸中,脑海里飞速地运转着。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逝。马车外的世界,只有单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稀薄的月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车帘上明明灭灭,如同我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我们凭着这微弱的光,行走了约摸四五个时辰。我能感觉到,我们正在不断深入荒野,离那个三岔路口,离任何可能出现京师官方力量的区域,已经越来越远了。再往前走几个时辰,天亮之后,我们便会抵达一个分岔路口。一条通往京师,一条转向东方。到那时,我们的“同行”便走到了尽头。他,也该按捺不住了。果然,就在我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整个队伍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骤然的安静,草丛中的虫鸣都显得格外刺耳。我心中一凛,来了。一只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王昀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出现在外面。他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格外冰冷。“裴娘子,我们还是一起去东境吧。”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非商议。我心中早已有了准备,闻言反而笑了。“王郎君,竟要在此处动手了吗?”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会不会……晚了些?”“成事不怕晚。重要的是结果。”王昀淡淡地回道。,!“我说的也是结果呢。”我又笑了。“太君给我的部曲,可不止眼前这三个人。自我从西境起程的那一刻起,便已派了一人,星夜兼程赶赴京师。在三岔口时,又派出了一人。算算时辰,此刻,何琰何郎君,应该就在不远处了吧。”何琰!当这个名字从我口中吐出时,我清晰地感到王昀一动。我刻意说我往京师连环派出了两名部曲。营造出一种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淡然声势。实际上,京师的情况我一无所知。那名被我派出的部曲,路上是否会遇到意外,他抵达京师后,又是否能顺利地将信交到何琰手中,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我只是将一个巨大的、虚无的泡影,用最笃定的语气,呈现在了王昀的面前。王昀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我知道,我此刻的威胁,也将我自己完全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如果说,先前王昀还想着将我控制住,为他所用,现如今,我既处于无法掌控的状态,他的第一反应,毫无疑问,便是杀人灭口。我猛地转头,看向我的部曲首领,声色俱厉地发出了指令:“去!派一人去迎接何郎君!告知他,我被王氏郎君强掳,欲往东境!”那部曲首领对我沉声应道:“诺!”随即,他对着身边一名身形最是矫健的部曲一点头。那名部曲瞬间领会,没有一句废话,转身便如一支离弦之箭,猛地发足,朝着我所指的西侧方向狂奔而去!他的身影快如鬼魅,几个起落间,便要没入前方的黑暗密林之中。“追!”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王昀的爆喝声响起。他身边的一名暗卫应声而出,身形化作一道更快的黑影,如附骨之疽般,紧紧地追了上去。夜色下的密林,瞬间吞噬了两人的身影,只留下几声枝叶被剧烈拨动的声响,很快便归于沉寂。一下子,原本剑拔弩张的两队人,反而都停在了原地。紧张的对峙局面,瞬间被转移到了那片看不见的黑暗丛林之中,变成了一场关于速度、耐力与杀戮技巧的决战。我派出的人,能否成功逃脱,将“消息”带出去?王昀的暗卫,能否在那之前,将我的部曲截杀?这个结果,将直接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如果我的部曲成功逃脱,那么王昀即便此刻杀了我,也失去了意义。他人在东境,且将与乐缜密谋东境之事仍会彻底暴露。反之,如果我的部曲被截杀,那么我刚才所有的威胁,都将变成一个笑话。我再次受控,他自然乐享其成。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双方,反而都变得不急了。“走吧。”他发出了指令。车队再次启动,马蹄声重新响起,只是这一次,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