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并没有就此为我解惑。面对我抛出的那个关于京师防备的尖锐问题,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的车厢一眼,随即垂下眼帘,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语气说道:“京师之事,盘根错节,非一言可尽。待抵达之后,琰弟……应当会与娘子详谈。”他用何琰做挡箭牌,巧妙地终止了这个话题。车队继续前行,但气氛却已截然不同。何允修不再仅仅是策马前行,他时常会放缓马速,与我的马车并行。他不再通过传令兵,而是开始主动与我交谈。只是,他避开了所有关于时局、关于战争的敏感话题,反而开启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话题——何琰的童年。“娘子可知,琰弟自小便与众不同。”他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带着几分追忆的悠扬。“我身为阿兄,年长他几岁,可说句不怕娘子笑话的话,自我记事起,倒像是一直在听他的。”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很小的时候,便有过目不忘之能。家中长辈们议事,他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在旁听着,竟能指出其中疏漏,与大人们辩论得有来有回。府中的仆役,无论老少,都对他既敬且畏,他一声令下,比他阿父的命令还有用。”何允修的话,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让我想起了那个往陵海城的山道上。那个小小的郎君,在遭遇突袭时,临危不乱,清脆的童音号令着身经百战的护卫,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后来,更是他,扶着父亲的棺椁,一路还乡,那小小的身躯,却撑起了一片天。是啊,他从小便是如此。天生的领袖,骨子里的谋略家。“外面的人都以为,我阿父入朝为官后,何家在军中的势力,是我何允修在打理,是我在支撑着何家的门楣。”何允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可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主心骨,从来都不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事实上,一直都是琰弟在背后。他借用陛下对他的青睐,借用王家老太君对他的看重,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力量,一点点梳理、整合,再交到我的手上。我,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一个执行者罢了。”这番话,让我心头巨震。那个秋娘子的情报上,所描绘的那个凌厉的被称为鬼见愁的何家子,何允修。他的背后,是温润的何琰。或许,我对何琰的认知,也有可能有失偏颇。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车帘,声音放得更轻:“此番京中局势诡谲,琰弟周旋其间……这些日子,怕是连一顿安稳饭、一夜囫囵觉都难得。我前日见他,眼下的青影,重得吓人。”他说完,刻意停顿了片刻。那停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想听我的反应,想看我是否会追问何琰的身体状况,是否会流露出一个女子应有的担忧与心疼。然而,我只是安静地听着,面容平静。何允修等了几息,见我只沉默,便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继续说了下去。何允修似乎是沉浸在了回忆之中,话锋一转,忽然悠悠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说来也怪,”他轻叹一声,“我一直以为,以阿琰的性子,他会喜欢像他阿母那样的女娘。温柔似水,轻声细语,知书达理,家世显赫。为他打理好后宅,让他再无后顾之忧。我们甚至都以为,他会迎娶一位高门贵女。”他的马蹄声与我的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虽然他阿父出事后,他一直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但以他从小对他阿父的崇敬,对他阿母的依恋。我从来如此觉得。”“可最终,”他话音微微一顿,“他喜欢的,倒是……像你这般的女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这般的……有主见。”他的话,忽然使我发笑。那日,他才说我“堪为何家妇”。那句话里,带着一个上位者对一个通过了考验的女性的认可,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他认可的是我的“韧性”,是我能“负重前行”的品质,这些品质,符合一个优秀主母的标准。带着淡淡的距离感。而在我快速掌握了周边驻军情况,凌厉相询后。他倒是开始放下了身段,与我亲近相谈。有意料不及,有抗拒,却更有释然。是不得不正视、不得不接纳的复杂情绪。我倒像是用我的敏锐,强势的打开了他真正的接纳。甚至,我能从他那声轻叹中,听出一丝丝委屈。是的,委屈。仿佛在说:我那无所不能的阿弟,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如此“麻烦”的女人。他极其丝滑地,就将自己从一个施恩的“拯救者”,一个评判的“大伯”,转换到了一个不得不接受既定事实的又一个类似面对何琰的“听命者”的位置。,!然后又带着好奇和别扭的亲近感在接近我。同时,他也同样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对何琰,似乎并没有一个待嫁女子应有的、全身心的依赖与倾慕。我的冷静,我的理智,我对他提出问题时的锋芒,都表明我不是一个会被情感冲昏头脑的女人。所以,他在不遗余力地向我“推销”他的弟弟。他将何琰最深藏不露的锋芒,最令人心惊的才华,一层层剥开,摊在我的面前。他要让我知道,我将要嫁的男人,不是一个表面温润的郎君,而是一个能支撑门楣、足以在乱世中生存的真正强者。他是在告诉我:裴娘子,你很强,但我的阿弟,比你想象中更强。他,配得上你。这乱世,你也无须过份忧心。这是何琰的兄长,在为他的阿弟,所做努力。洞察了这一点,确实便让我觉得好笑。这京师疑云尚未解开,何家的内部,却已因我的到来,而提前上演了一出如此精彩的心理博弈。那么,这京师,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呢?何允修等了几息,见我只沉默,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或许……阿琰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替他管好后宅的女人。”“能有一人与他……在风眼里并肩,也甚好。”:()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