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无心最终还是在夏末踏上了回南疆的路。不是一个人。厉千澜陪着她。这个决定做得并不容易。镇魔司统领离京数月,需要层层报备,更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最终是月无心提议——以“协查南疆古巫术源流,完善镇魔司异案应对典籍”为由,由厉千澜带队前往南疆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考察。理由冠冕堂皇,手续齐全完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趟行程的真正目的:一是月无心需要回族里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二是厉千澜要去正式提亲,三是——最重要的——继续查找关于星陨阁的线索。临行前一天,沈清弦在忘尘阁为两人饯行。一桌简单的饭菜,都是月无心爱吃的江南菜式——这几个月她在京城,口味倒是被苏云裳带得偏甜了。沈清弦亲自下厨,虽然手艺不算精湛,但每道菜都做得很用心。“沈姑娘,你这手艺可以啊。”月无心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眼睛弯成月牙,“比厉千澜强多了,他只会煮白水挂面。”厉千澜坐在她身侧,闻言面无表情地给自己盛了碗汤,没有反驳。沈清弦笑了笑,给两人斟茶:“路上小心。南疆湿热,蚊虫多,我准备了些驱虫的香囊,你们带着。”她从柜台后取出两个绣着平安符纹的锦囊,里面装的是她特意从药铺配的草药。月无心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嗯,有艾草、薄荷、菖蒲……配得不错。不过我们南疆人自有办法对付那些小虫子,”她眨眨眼,从腕间褪下一串用五彩丝线编织的手链,递给沈清弦,“这个给你,戴着它,寻常毒虫不敢近身。”手链编得很精巧,中间串着几颗墨绿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清弦没有推辞,接过戴上:“谢谢。”厉千澜也接过香囊,仔细收进怀中,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桌上。“这枚令牌你留着。我不在时,若遇到任何麻烦,可持此令牌去镇魔司找副统领陆明,他会帮你。”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镇魔”二字,背面是厉千澜的名字和官衔。沈清弦知道这令牌的分量,郑重收下:“厉统领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也要保重。”月无心拍拍她的手:“放心吧,等我回来,一定给你带更多关于星陨阁的消息。还有啊,”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我会把南疆最美的婚服样式记下来,等赵无妄回来了,给你们也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沈清弦的脸微微发热,却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只是轻声说:“好。”那晚,三人聊到很晚。月无心说了很多南疆的风土人情,说那里有终年不散的云雾,有会唱歌的溪流,有比人还高的蕨类植物,还有夜晚会发光的蘑菇。她说她的族人住在竹楼里,白天耕种狩猎,夜晚围着篝火跳舞唱歌,生活简单却快乐。“我们南疆人相信,万物有灵。”月无心说,“山有山灵,水有水灵,树有树灵。所以我们对自然充满敬畏,也懂得如何与它们相处。”厉千澜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月无心说得太夸张时,会淡淡地纠正一两句。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眼中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沈清弦看着他们,心中既为好友高兴,又难免涌起一丝羡慕。她想起赵无妄。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也会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调侃月无心,然后被她追着打。他会一边躲,一边还不忘朝自己眨眼睛,像是在说“看,多热闹”。可是他现在不在这里。他在画里,在遥远的、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路上。沈清弦握紧了腕上的手链,指尖传来珠子微凉的触感。她在心中默默地说:无妄,你看,大家都在往前走。你也要加油。---第二天清晨,厉千澜和月无心出发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两匹健马,简装出行。沈清弦送到城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城。接下来的日子,忘尘阁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沈清弦每日清晨开门,洒扫擦拭,接待客人,闲暇时研读星图、练习“观星引灵”。她将那枚养魂露的小瓶放在床头,每日服用一滴,配合着冥想修炼,能明显感觉到魂念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强。但更重要的进展,来自那幅画。自从贴上“魂念共鸣符”后,沈清弦每天都会花时间与画中的魂息沟通。不是用语言,而是用魂念——她将自己的思念、期待、还有日常的琐碎,化作一缕缕纯粹的情感和意念,通过符文传递给画中的那点金光。起初,回应微乎其微。那点金光只是偶尔会微微闪烁,像是在沉睡中被人轻声唤醒,翻个身,又继续睡去。但沈清弦没有放弃。她坚持每天“说话”,像对着一个远行的爱人写信,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今天街口的李婆婆给她送了一篮子新摘的枇杷,很甜。昨天来了个奇怪的客人,想用一块假的古玉换她柜台上的真品,被她识破了。今天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让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秦府密道里躲雨的情景。明天是初一,她要去城外的寺庙为父亲上香,顺便……也为他祈福。一点一滴,日常而琐碎。慢慢地,回应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有时她说完话,金光会连续闪烁三下,像是在说“知道了”。有时她会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画中传来,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最让她惊喜的是,在月无心离开后的第十天夜里,她像往常一样对着画“说话”时,那点金光忽然明亮了一瞬,然后,她脑海中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极远的水底传来:“清……弦……”只有两个字。却让沈清弦瞬间泪流满面。她扑到画前,双手按在画轴上,颤抖着回应:“我在!无妄,我在!”金光又闪烁了几下,然后渐渐恢复平静。没有再传来声音。但沈清弦知道,这不是幻觉。他真的在努力回应她。从那天起,她更加努力地修炼“观星引灵”,更加认真地研读所有关于星陨阁的资料。因为她知道,每增强一分魂念,每多掌握一点星图知识,三年后的那个夜晚,成功的可能性就大一分。---与此同时,南行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厉千澜和月无心都不是多话的人,尤其是厉千澜,习惯了沉默和独处。月无心虽然活泼,但连续几天赶路,最初的兴奋褪去后,也渐渐安静下来。马车内部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车帘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偶尔漏进几缕阳光,在车厢内投下晃动的光斑。月无心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她今天换了身更轻便的南疆服饰——窄袖短衫,长裙及踝,腰间系着五彩织带,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用彩绳扎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又带着异域风情。厉千澜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标准的军人坐姿。但他的视线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月无心身上。看她随着马车晃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因为炎热而泛红的脸颊,看她手腕上那串随着颠簸轻轻作响的银铃。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中原女子都不同。她不温柔,不娴静,说话直接,行事大胆,甚至会蛊术这种被中原视为邪道的东西。可她却又比任何人都真实,都鲜活。她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敢在他最固执的时候骂他“木头”,也敢在他受伤时用最笨拙的方式照顾他。厉千澜想起那夜在清思院,她为了救沈清弦,不惜动用牵心蛊,甚至愿意承担触犯律法的后果。想起在修罗棋局中,她为他挡下那一矛,鲜血染红紫衣,却还笑着对他说“欠我一条命”。想起更早以前,在镇魔司大牢里,她接过他送的银铃时,眼中闪烁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这个女子,像一团火,闯进了他按部就班、黑白分明的世界,把一切都烧得乱七八糟,却又让那些灰烬里,开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花。“看够了没?”月无心忽然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厉千澜猝不及防,耳根瞬间泛红。他移开视线,声音僵硬:“没看什么。”“没看什么?”月无心凑近一些,眼睛亮晶晶的,“厉统领,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厉千澜:“……”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镇定:“月姑娘,坐好,马车颠簸。”月无心却没有退回去,反而歪着头看他,笑容里带着狡黠:“厉千澜,我问你一个问题。”“什么?”“你这次去南疆,真的是为了‘考察古巫术源流’?”厉千澜沉默片刻,实话实说:“不是。”“那是为了什么?”“……”厉千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缓缓开口,“为了提亲。”月无心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良久,月无心才轻声问:“你知道南疆的规矩吗?”“知道一些。”厉千澜说,“月姑娘说过,南疆男子若心仪女子,会亲手为她打造一枚银铃。女子若接受,便代表愿意。”“还有呢?”“提亲时,需要得到女方族中长老的认可,需要通过三道考验:勇气、智慧和真心。”“你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月无心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不是促狭的笑,不是狡黠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释然的笑。“厉千澜,”她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什么?”“我在想,这个男人真讨厌,冷冰冰的,像块石头,还总跟我讲什么律法规矩。”月无心说着,眼中却满是笑意,“可是后来我发现,这块石头里面,是暖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所以,我接受你的提亲。”厉千澜的身体微微一震。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过,”月无心话锋一转,“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族里的长老可不好应付,尤其是大祭司,他最讨厌中原人,觉得中原人都虚伪狡诈。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不怕。”厉千澜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让他们看到我的诚意。”月无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族里对中原人的偏见根深蒂固,尤其是她作为族中圣女候选,要嫁给一个中原的朝廷官员,必然会引来诸多反对。但她不后悔。就像沈清弦愿意用三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她也愿意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去面对所有的困难和阻碍。因为值得。---马车继续南行。半个月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南疆地界。空气变得湿热,植被越发茂密,沿途的村寨也呈现出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风貌——竹楼依山而建,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女子头上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月无心明显兴奋起来,她掀开车帘,指着窗外的景色给厉千澜介绍:“看,那是芭蕉林,我们南疆的芭蕉特别甜。”“那边是梯田,种的是稻米,我们南疆的稻米一年能收三季。”“前面那个寨子叫‘云雾寨’,是我母亲的娘家,我小时候常去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回家的雀跃。厉千澜安静地听着,看着窗外这片陌生的土地,心中却一片平静。因为身边这个人,让这片陌生的土地,也变得亲切起来。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月无心所属的部族——位于南疆深处的“百蛊寨”。寨子建在一片山谷中,竹楼层层叠叠,炊烟袅袅升起。寨门前,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隆重的节日服饰,显然是在等待他们的到来。月无心跳下马车,朝人群跑去。“阿爹!阿娘!我回来了!”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位妇人迎了上来,妇人抱住月无心,眼中含泪:“心儿,你可算回来了。”中年男子则看向厉千澜,目光锐利如鹰。厉千澜走上前,抱拳行礼:“晚辈厉千澜,见过伯父、伯母。”中年男子上下打量着他,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月无心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拉着厉千澜的手,对父亲说:“阿爹,这就是我在信里跟你提过的厉千澜。他这次来,是来提亲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中年男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提亲?中原人,也配娶我百蛊寨的圣女候选?”人群分开,一位穿着绣满虫鸟图案长袍、手持骨杖的白发老者,缓缓走了出来。他的眼睛像两颗深不见底的黑洞,盯着厉千澜,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月无心脸色一变,低声道:“是大祭司。”厉千澜却面不改色,上前一步,对着大祭司深深一揖:“晚辈厉千澜,见过大祭司。晚辈此来,确是真心求娶月姑娘。南疆的规矩,晚辈略知一二,愿接受一切考验,以证诚意。”大祭司冷哼一声:“口气不小。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中原朝廷的走狗,到底有几斤几两。”他手中的骨杖重重顿地:“第一道考验,明日开始。”“你若能过,再谈其他。”“若不能……就滚出南疆,永远别再踏足一步。”夜色渐深,百蛊寨的竹楼里亮起了灯火。而属于厉千澜和月无心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但对于厉千澜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考验。更是他证明自己、赢得认可,从而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机会。他会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块来自中原的“石头”,配得上南疆最耀眼的“火”。:()墨绘残卷六道轮回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