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得水灵灵红艳艳的草莓放在瓷盘里,闻喻小心翼翼将蒂摘了,递到谢迟竹嘴边。
谢迟竹将唇抿成一条线,转头面壁,誓死也不看闻喻一眼。
“不吃东西怎么行呢。”闻喻劝道。
“哦。”谢迟竹飞快瞥他一眼,见蒂已经摘掉,换了个角度挑刺,“还有自来水在上面,好脏。”
闻喻早早预料到有这茬,将草莓送到人眼前展示一圈:“纯净水洗的,用厨房纸擦干净了。”
谢迟竹一哽,恼道:“那就是有怪味!”
闻喻不动如山:“尝过了,没有坏掉。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品种了,不试试吗?还是要我喂小竹?”
听到“喂”,谢迟竹才飞快凑近将草莓从人指尖叼走,双颊仍然微鼓着,显然不是很买账:“有消毒水味,就是什么都吃不下嘛。”
方才瞬间软弹的触感犹在指尖,闻喻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听见谢迟竹图穷匕见这一句。他话音一顿:“不能出院。过两天还有个检查要做,多观察一阵。”
听见做检查,谢迟竹更是眉头一蹙:“什么检查?”
闻喻注视着他,眼神深深,很轻地说:“不会疼的。”
谢迟竹转过身,又觉得无比倦怠,躺下彻底不理人了。
……
“知情同意书一定要本人签吗?”闻喻坐在医生办公桌对面,再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您也说过了,如果真的是这个病就受不了多大刺激,为了病人的身体状态考虑呢?”
他口气近乎急切,医生只能再度好脾气地重复道:“病人意识清醒,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任何有创检查都必须本人签字的。”
这是医德。要是不按规章制度来,这帮天龙人医闹的时候医生上哪诉苦去?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说:“主任,那位谢总请的团队今天落地了。”
医生匆匆道了声“失陪”,擦过闻喻身边向外走。
签字这关绕不过谢迟竹,好在还能有善意的谎言。
医生将铅字印刷得密密麻麻的知情同意书推到谢迟竹面前,看见病人身后闻喻森然的目光,只能强笑道:“之前的CT结果显示您脑部有轻微的炎症,为了排除风险,我们建议做一个检查。局麻的,只需要从脊髓里取一点点液体出来化验。”
谢迟竹听完,面色仍然是倦怠的,唇边天生的笑意都变得浅淡起来。他并未过多同那些条款较劲,几乎是爽快地签了字。
那字迹略显变形,闻喻看得心里一刺,极其小心地抓住人苍白的手背:“不舒服?”
“头疼,一下看不清。”谢迟竹的回答有气无力,嗔怪也有气无力起来,“闻喻,都怪你,我最讨厌你了。”
闻喻没说话,凝视着目光中青年苍白颓艳的侧脸,竭力控制着握他手的力度。
但谢迟竹还是说疼。
腰椎穿刺需要病人侧躺着,将膝盖抱起,尽可能蜷缩。闻喻取代了护士协助固定病人的工作,将本就没有多少肉的青年紧紧抱在怀里。
医生正在对谢迟竹的后腰部位进行消毒。消毒工作格外细致,闻喻能感到怀里人偶尔的瑟缩。局部麻醉的针管接触皮肤时,他本能地想要逃,可是哪里也去不了——他就被困在这一方熟悉温暖的桎梏里。
“明明就是疼。”青年的话语里带上泣音,“闻喻,你是骗子。”
麻醉起效后,医生取出了穿刺针。它的针管远比一般的注射器粗|长得多,想到它要刺进谢迟竹的身体里,闻喻就感到一阵牙酸。
怀里的人猛然一僵,医生低声提醒道:“别动,要进针了。”
谢迟竹抓住闻喻的手臂,可手也使不上劲,软绵绵的,只能留下几个指甲印。温热的眼泪浸湿布料,闻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恨针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穿刺成功,透明的液体水滴一样落入收集管中。闻喻说不清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直到医生用无菌敷料处理了伤口,嘱咐注意事项时他才回过神。
护士看着两人,公事公办地嘱咐道:“至少要绝对平躺六个小时,不能用枕头,看护上需要精心一些。”
闻喻木然点头。
这场检查似乎耗尽了谢迟竹所有的力气。闻喻在旁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一个字也没有同闻喻讲——也可能是在生闻喻的气。
要是在生气就好了,闻喻想。
六个小时将要结束,他再度用棉签沾水润泽青年的唇瓣,青年紧闭的眼皮却动了动。他看不清来人,只能看见一双熟悉的眼,下意识地喃喃:“……哥哥?”
闻喻动作一僵。好在青年很快再度闭上了眼,这无疑是一种对身边人的仁慈。
确认青年睡着后,闻喻才来到走廊里。长椅上坐着的,正是谢迟竹方才呼唤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