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卷着沙尘,残桓断壁间尚有一点新绿,但整座城市仍是灰蒙蒙的。
远处相对完整的大楼外搭起脚手架,工人正在往墙壁上喷涂塔的标识。那是一个由几何线段分割的三角形,特制涂料隐隐反射着光芒。不少行人仰头在看,原因无他,这是秩序的象征。
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秩序和那一点希望是何其稀缺的存在。
谢迟竹飞快瞥了它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去,抬手重新将被风吹乱的兜帽戴好。想到待会就要从相对整洁的市区重新拐回满是恶臭气息的暗巷里,他就不自觉蹙起了眉。
几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异兽潮后,白塔战略性撤走,这片边缘区域的治安就一直不太好。但是,现在让他皱眉的却不是治安问题。
过期食物的酸馊味、劣质燃料的刺鼻气息、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血腥……各种气味混杂在空气里,激得人胃袋一阵又一阵翻涌。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叠好的口罩戴上,绳绕在耳后再打一个结,过长的黑发几乎将眼睛遮去大半。
地图上的路线实在太复杂了,谢迟竹眯着眼研究半天才明白自己该怎么走。
那实在是一家不怎么起眼的小门脸,卷帘门只开了三分之二,柜台上满是油污和堆积如山零件。
“老板?”
哗——
下一秒,本就摇摇欲坠的零件轰然倒塌,那五大三粗的店主像被狠狠吓了一跳,确认来人是个瞧着人畜无害的纤弱少年后才舒了口气。
他又重新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垒回去,嘴里嘟嘟嚷嚷:“怎么走路都没声响的,我还以为闹鬼了。说吧伙计,你要买什么?”
话是这么说,这少年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卫衣宽大得有点过头,只有一点指尖露在外面,乍一眼看去还真挺像什么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的声音也轻飘飘的:“‘黑鸢尾’,有货么。”
店主是个有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身披一件半旧的棕夹克。他听见这话,表情一下变得微妙起来,透过长长刘海打量少年的眼睛,大拇指局促地来回搓几下:“那可不是便宜货。觉醒日就要到了,这东西紧俏得很。”
“真货才值钱。”少年好像笑了一下,“您这要是没有,我就先去隔壁看看货。”
十来秒后,店主终于从那堆零件里站了起来,将柜台转开一条缝,拎着塑料封皮的记账本往里走:“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是有老婆孩子要赚钱养家的,生意总不能不做。”
那书夹还有些划痕,是十分童趣的天蓝色,像是谁用旧的。
谢迟竹跟着他进店,看着男人在灯光昏暗的最深处,从成堆的廉价调制酒里拖出一个保存得勉强还算妥善的塑料收纳箱。
平平无奇的劣质塑料封装,平平无奇的透明液体。
一般来说,人见了这东西多少要吵上两句嘴,店主连话术都有一套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少年却什么都没多说,爽快地从裤兜里掏出几张大额纸钞。
崭新的,一看就刚从ATM机里取出来,拿在手里硬挺挺,有着一股令人迷恋的油墨气息。
店主生怕到嘴的生意跑了,赶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眼睛又在看见少年手腕上一颗鲜红小痣时陡然顿住:“规矩懂吧?拿走了东西就跟咱们这没关系了。”
少年可有可无地“嗯”一声。那痣不是天生的,也不知从何而来,他没追究过,也不太在乎。
他转身向外走去,店主还是放不下心,又微微扯起嗓子:“那帮人新来的头可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外边怪物活动也频繁得很,药效一过可就是半个废人了,你自己想清楚!”
少年脚步微微一顿,仍然没有回头。店主长长叹了口气,确认人已经走远后径直拉下卷帘门,给手机那头的人发消息:“您说要找的人,我今天见到个特征能对得上的……”
没有回复,只有冰冷的转账。这也在意料之中,老板只希望有钱拿。他再一脚将塑料收纳箱踢回去,今天是赚够本了。
至于那些不惜动用一点手段也要混进塔里的小孩的生死,也与他无干。
谢迟竹倒是不知道他心里那些九九。他刚才装得四平八稳,手心里其实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大踏步地向外走。他家离这好一段路,算是在旧城区靠近新城区的一侧,位置还算凑合,环境不至于太过糟糕。
他走得小腿发酸,不禁和系统031感叹:【真可怜啊,这小孩。】
这世道不好混,白塔庇佑不到的地方就是一片混乱,这座城市也是近半个月才安定下来的。
就算塔只会在所谓“觉醒日”前后驻扎一段时间,谢迟竹还是明显感觉到这副身躯的神经显而易见地放松了下来。
这就是他不惜铤而走险的原因。
系统031小声提醒他:【小竹,现在是你了。】
谢迟竹笑笑,不以为意,又忽然想起这副身躯前些日子才过了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多么朝气蓬勃的年纪,眼看着就没有几个月好活了。
他哼着歌,将黑鸢尾的塑封捏开一点,凑近抽着鼻子嗅嗅。
只听“唰”一声轻响,兜帽就微妙地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