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步到一半倏然顿住,他还在不明就里,就看见自己视野里的风景继续缓往后退,身体竟然在自个儿往前走!
操控着他身体的不知什么玩意儿还在神态自若地向前走。忽然迎面走来一个白塔的同事,对方扬起笑脸同他打招呼:“连屿?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呢,这么说,那家店怎么样?”
连屿听见自己的声音:“还不错。”
同事讶然:“行啊,你说不错那就是真不错了。反正补充物资还没到,回头哥几个也去尝尝。”
“连屿”顿了顿:“物资?”
“嗨呀,不是下了通行禁令嘛,超市里的货都快抢空了。”同事夸张地叹了口气,伸过手和他勾肩搭背,“塔里的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特供向导的,嘴里能淡出鸟来……”
也许是察觉到连屿的态度较往日里冷淡一些,同事只随意同他寒暄了几句话便借口告辞了。
这下,他就是独自一人在僻静无人处。那人止住脚步,哼起一首陌生的悠扬小调,好像在等什么人。
连屿冷眼相看,迟迟没有现身,只是缓缓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还还身处广袤无垠的精神海之中,风吹草浪,体型矫健的花豹正在不远处小憩。
天景是连绵壮阔的暮色,细细眯起眼去看,那不过是一层由无数漂浮在半空中的粒子组合而成的虚景。
正是连屿的精神屏障。
花豹在连屿身周缓步转了一圈,而那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并无反应,连屿看在眼里。
“连屿”等了半日,没等到回音,在黄昏稀薄的空气里很轻地开口:“不出来谈谈?”
连屿透过这具躯体的眼睛打量周围的环境,确认了筒子楼那锈迹斑斑的门牌号:“我想是不必。”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暴起,精神力凭空凝出一把长刃,直直冲着暮色撞去——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然而为时已晚——
身体的掌控权落回到手中。与此同时,太阳穴边爆开难忍的剧痛,像是生生被人用电锯从里边开了个瓢。
精神屏障受损的感觉当然不太好受。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正准备抬腿离开,忽然听见那阴暗逼仄的筒子楼门口有了响动。
是谢迟竹。少年的头发尖还湿漉漉的,零星有水往下滴,整个人的身形半掩在一件半旧的卡其色毛衣里,指尖上晃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兴许是图方便,他只趿拉了一双凉拖鞋,素白纤纤的脚踝都裸露在空气里。
谢迟竹被他盯得好不自在,干脆先没搭理人,一下转身到另一头将垃圾袋抛了,回头竟然发现连屿还在。
见对方神色不太对,他难得动了点恻隐之心,伸出手去人面前轻轻一挥:“连屿,迷路了?”
不料手才伸出去就猛地被人攥住,力道之大直叫他蹙起了眉。凉风带走皮肤表面残留的温度,谢迟竹一下不乐意在这继续杵着了。
“不说话就放开我!”他微微提高了声调,使了个巧劲将手往回抽。
论实打实的力气,他肯定斗不过连屿。但连屿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然直接被他带得一个踉跄。
在谢迟竹被他生生撞倒在地之前,连屿终于回神,用犹在发颤的手稳稳托住他后腰。慌乱之间两人的距离几乎等同于零。连屿深深将头埋在谢迟竹颈间,额头碰到湿漉漉的长发,鼻腔里吸足了少年沐浴后的清香。
除却洗发水与沐浴露本身应有的味道之外,还有某种令人痴迷的朦胧香气。连屿没有哨兵那样敏锐的嗅觉,也分辨不清其中缘由。
扶在后腰上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了,更别提哨兵五感本就敏锐。谢迟竹几乎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脸颊莫名被捂出了一点血色,又放任了片刻才伸手去推连屿:“……跟我上楼。”
“抱歉,小竹。”连屿放开谢迟竹,哑声说。他不至于行动不能自如,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到此处,视线一瞬向下飘。
楼道没什么照明条件可言,昏黄的声控灯要用力跺脚才会亮起。谢迟竹从裤兜里摸出叮叮当当钥匙串往锁眼里送,忽然听见身后的连屿说:“小竹,我帮你搬家吧。”
钥匙在锁眼里一转,听取“咔哒”一声,谢迟竹没有回头:“不着急,我行李都还没收拾呢。倒是你,为什么又到我家楼下了?”
拉绳开灯,室内空间不算大,厨房的菜罩下面孤零零地摆着先前的烤红薯,家具也大多是光杆儿司令,还有冷风从一扇破窗户里送进来。连屿看见谢迟竹手腕上自己留下的指痕,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面对谢迟竹的问题,他最终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了口:“遇到一点突发|情况,暂时没有问题了,但这一片终究还是不太安全。小竹,我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个的,搬到塔里的事越早越好。”
话音未落,连屿耳边就掠过一声嗤笑。面前的谢迟竹却只是微微抿着唇,眉眼间漂浮的忧虑不似作伪。
那不是谢迟竹的声音。这里还有谁?
谢迟竹从开水壶里给他倒了杯凉水,回答得有些犹豫:“行李我自己来收拾就好……”
这也是实话。他私人物品不算多,一是挑剔,二来则是囊中实在羞涩,无力添置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思及此处,谢迟竹又想起那支几乎将他家底掏空的黑鸢尾,端的是一阵头疼。
一套推诿客气的流程还没走完,电话铃声蓦然响起。谢迟竹的手机屏幕上很不恭敬地显示着霍昱的大名,他飞快将电话接通:“喂?”
“谢迟竹,你在哪?”霍昱问,“来警局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