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峥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线条十分有八分简陋的木偶摇摇晃晃凌空飞来。
圆圆脑袋、尖尖的鸟喙、还有黑豆般的小眼睛。展翅的姿态倒是活灵活现,足以让人看出它的原型是一只仙鹤。
仙鹤仙气飘飘地落在石桌上,单足而立,神气地看向岳峥。
果然,是延绥峰来信,多半还是谢迟竹的私人口信。
岳峥当即大跨步迈过去,大拇指熟门熟路地就要往鹤偶肚皮上按,独自对着空气寒暄道:“谢小公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诶?”
指腹下一空,那造型有些滑稽的鹤偶竟然气势汹汹地躲闪开来,中气十足地骂道:“岳子岱,好啊你!知道是我还动手动脚,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骂起人来仍让人觉得清润悦耳的声音,又是这般熟捻的口气,不是延绥峰那位还能是谁?
一双黑豆般的眼怒视着岳峥,岳峥只一拂袖,摆出一桌清茶与茶点:“我可不知道是孤筠亲至啊,误会误会!来都来了,坐下说?”
鹤偶那小眼睛又向桌面扫了一眼,这才很庄重地点头:“……也好。我长兄管束近日来愈发严格,有些事不太好传到他耳朵里,不得已才用了偶身。”
岳峥听了,挑眉讶然道:“写信都不让?那确实有点过分。谢峰主还怎么你了?”
“左不过那老一套。”鹤偶耷拉下一双洁白的翅膀,“不高兴我同旁人多言语就算了,怎么和徒弟说上几句话也要干涉?我又不是才及冠!”
岳峥眉头又一跳:“……我所知的谢峰主虽对你管束严格了些,但也算得上溺爱了。要不你先说说,是怎么个说话法子?”
鹤偶叉腰,一双黑亮的眼睛心虚地别开:“不过是炼化那丹药,先前与你见过的。再说了,他到底是我正经过了拜师礼的徒弟,自然要好生教导的。“”
岳峥一下明白了,那丹药里必另有玄机。但他不能贸然点破,于是委婉说:“或许是因为前车之鉴?清云境开放在即,又有你从前徒弟那档子事……”
算算时间,也正好一甲子了。
原本还神气十足的鹤偶一下没了精神,耷拉下木刻的圆圆小脑袋:“……我肯定知道他的心。可是丹药总不能只吃半剂呀,岳子岱,你替我想想办法,求你了。”
岳峥一顿:“你要慢的办法,还是快的办法?”
鹤偶眼睛里霎时又恢复了一点神采:“快慢倒是无妨,先都说来听听。”
岳峥看在眼里,忍俊不禁道:“那你可要听好了——”
在鹤偶期待的目光里,他施施然晃了晃手指,故作高深道:“都没有。”
鹤偶暴怒,眼看着就要奋起去啄岳峥:“岳子岱,你、你!”
岳峥笑而不语,横掌稳稳护住面前一盏清茶:“我什么?孤筠,你心中其实也清楚,对不对?”
鹤偶一对尖尖的喙还张着,险些就没收住气势汹汹的进攻,反问道:“我清楚什么?”
岳峥将一小块点心碎屑托给它,懒懒道:“只要你愿意同谢峰主将话好好说开,他未必也没什么不愿意的。真奇怪,相依为命的兄弟都这样小心翼翼,你们延绥峰真是天底下头一份。”
鹤偶听了,又一顿,没搭理岳峥送来的点心,反而狠狠在他指腹上一啄!
一啄瞧着气势汹汹,但刀修皮糙肉厚,别说见血了,连红肿都不见得有。
岳峥仍然是笑眯眯的,背过手不着痕迹地给自己掐了一下:“我记得你们少年时倒是亲厚……也罢,死生事大,总不能同光着屁股厮混时相比。”
鹤偶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瞪向他,恼道:“你!”
岳峥却自顾自地说:“上次见你挽着谢峰主的手亲热说话,还是一甲子前。哎,孤筠,我要是你哥,肯定还等着你哪。”
鹤偶没接话,反倒将刚才的点心碎屑叼过去了。尖喙咂巴咂巴,木质的偶身中隐隐透出术法运转的微光,再度张嘴时那碎屑果真消弭无踪。
它品鉴完,还不忘神气十足地点评道:“糕点不错,记得多备几份,万宗大会时我来寻你。”
说完,偶身上微光泛动,鹤偶翅膀一拍便掠向了长空。
手中茶盏还未凉透,岳峥面上还带着笑容,却是朝着夜空中不见影踪的小小身影摇了摇头。
思及一甲子前的万宗大典,
他阖目,缓缓沉入回忆之中。
……
六月还能见得明亮如昼的灯市,人群摩肩接踵而不嫌夏日炎炎,便是清溪镇一甲子才有一次的奇观了。
岳峥背着几乎同成年人一般高的刀架,寻常人不敢近他的身;走在他身边的锦衣青年就要受些罪了,身上衣裳花哨繁琐得过了头不说,还总有不长眼的人要往他身上撞。
“少爷、少爷,您行行好!小的也是家中……”
“罢了,下不为例。”谢迟竹懒得去听那冗长的说辞,立即松了手里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鬼,“要是换了别人,你就没这么好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