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修士,他惯于御剑飞行,自然没有恐高的毛病。但失控总是伴随着恐惧,谢迟竹浑身颤得愈发厉害,唇边清涎失态外溢,青丝也在挣扎间散乱,哪里还见得意气风发的模样?
况且,一切似乎远未开始。
深灰雾气兴致盎然地绕在谢迟竹身周,另一根藤蔓悄然顺着他腰身蛇行上攀,扭曲的末梢扣在咽喉。被黏液沾湿的布料正发出不祥的“沙沙”声,谢迟竹越过泪眼迷蒙,确认它们也正在被消解。
惊、惧、悔、恨……百感在心头驳杂,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不能自控的抽噎间,谢迟竹有些自暴自弃地阖眼,平日里也算能说会道的尖牙利齿决绝向下一咬!
神兵利器尚须功法与真气加持才能与那些邪物对阵,何况一口白牙?自然是连皮外伤也咬不出。
谢迟竹早有预料。修士不必依赖外界亦能呼吸几个时辰至几日之久,他却觉得喘不过气来,摸索着将那枚玉扣攥在了手心。
若是到了绝路,他也不是没有法子……
不料,一咬过后,口中的树藤竟然开始缓缓向外退。失去支撑后,谢迟竹的脑袋径直垂向一边,无力地干呕起来。
口腔内残留的触感实在太过恶心,他不能去细想。
“……谈、谈。”
不知过了一瞬还是许久,藤蔓亲昵地滑进谢迟竹耳廓内,动作间发出生涩的人声:“我、们。”
“咳咳……”谢迟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方才的提议,前辈觉得如何?”
听了这话,藤蔓又绕到他而后,咕噜噜地转了一小圈:“不是、前辈。”
“……你觉得如何。”谢迟竹从谏如流地改口,也懒得再用敬称,“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找来比我好得多的人。我连剑术都平平,不值得你学。”
“没有。”藤蔓从他耳朵上抬起,像发现了新玩具似的,又拨着耳廓弹来弹去,“没有、比你好的。”
谢迟竹舌尖抵住齿龈,强迫自己静心:“其他东西也可以。只要你放我走,条件便不是问题,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能摘来。”
藤蔓的动作停了,像是在思考。片刻后,那声音再度响起:“我只要你。”
谢迟竹眼眶又一酸,方才止住不久的泪水隐有卷土重来的势头。他颤声问:“你要我什么?杀掉我,然后吃了我吗?”
这次的回答非常迅速。它说:“我不杀你。要你、只要你。”
“我也想活着。”谢迟竹迅速抓住它的诉求,声音放得很低,“但这样下去,我就会死。”
“什么是死?”
一截细小的藤蔓又绕过他的脸颊,轻柔地同唇瓣相触,反复碾过红肿可怜的唇珠。
寻仙问道者惯常谈论的死生太大,谢迟竹噎了一下,才抽出一线和它解释:“死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一堆烂肉,然后变成一堆骨头。到了最后,骨头也留不下,烟尘也要在世界上散去。”
这一次的停顿持续了很久。半晌,那个声音才再度回应谢迟竹:“不要死!你、不许死!”
不知是否出于错觉,谢迟竹竟然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点怒意。他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当即提起一丝心气嗤笑出声:“小朋友,是你要我死,可不是我自己乐意死。你要是想我活着,就得将我放走。”
那声音却只顽固道:“不许死,不许走。”
谢迟竹眉头暴跳,眼泪又断线珠子似的往下落,好一会儿才压抑住抽噎:“你要我,凭什么是我留在这鬼地方陪你?你没长腿,还不准有腿的人走了?你、你……简直是土匪!强盗!蛮不讲理!”
那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老老实实挨了他半天骂,见他不再出声,才小心翼翼接话道:“没有不讲理。”
谢迟竹冷笑:“哦,你最讲理,你天下第一讲理,可以了吧?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哦。”那声音模仿着谢迟竹的语调应了声,“可以。不用、谢谢我,我谢谢你。”
这东西开了神智,但聪明不过七岁小儿,更比不上他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猎犬!
谢迟竹几乎被气得七窍生烟,是一句话也不想同这东西说了。他有气无力地偏过头,给自己调整了个靠得舒服些的姿势,只觉得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
……
“……孤筠、孤筠?”
“嘘,他是不是醒了?”
“别笨手笨脚的,快去叫峰主!”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人声,有瓷器叮当撞出脆响,脚步声来来往往。
吵死了,讨厌死了。
放在平日里,谢小公子被这么折腾一通,定然只有发脾气的份儿。
但在此刻,随着意识缓缓回笼,他只觉得活着的感觉缓缓回到四肢百骸中,心悸缓缓平和,眼眶却莫名泛起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