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庄兰突然走到了他身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陈聿怀有些怔愣地看着她——这张脸,相较他遥远记忆中的模样,已经老了太多,也矮小了太多。
那时候的庄兰和沈萍是挚交,一同高考,一同上大学,一同嫁人,庄兰和杨万里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沈萍和魏昭出事以后,杨万里正式收养了他们兄妹,庄兰就拿他们当亲生儿女看待,尤其是对那时还在襁褓中的晏晏,更是疼得和自己眼珠子似的。
陈聿怀深知,庄兰的这份亲情是实实在在,不掺杂一丝谎言的,他与杨万里之间的隔阂,唯有在这个女人面前不作数。
“我听小唐他们说了,这回要不是有你在,我们家小蒋怕是断胳膊断腿都算少的了!”她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边说边打开放在一旁,给他倒出来一碗。
“这是我来之前在家里炖的花胶老母鸡汤,专门用了从广州带过来的瓦煲,最适合给病人滋补身体,来,小陈,你尝尝看。”
碗里的汤金灿灿黄澄澄,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陈聿怀看着汤,咽下口唾沫,下意识想要推拒,可最终还是架不住庄兰切切的目光,把碗接了过来:“谢、谢谢……”
一连两个多月都闷在干燥的空调房里,一口鲜美的汤汁下去,确实有抚平焦躁的功效。
“怎么样?”庄兰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一如多年前问他是否愿意当她的儿子时那般真切。
热汤升腾起的白雾,在陈聿怀的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也染湿了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嗯,”他点点头,嗓音有些嘶哑,“很好喝。”
身后的魏晏晏还在叽叽喳喳地和蒋徵说着学校里的事,时不时发出清脆爽朗的笑声,而蒋徵则一边收拾他的东西,一边认真应和她的话。
“好喝就好,好喝就行……”庄兰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说,“只要你喜欢,我以后去看小蒋的时候都给你再带……”
“啊?不不不……”陈聿怀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手里的汤险些洒出来些。
“别跟阿姨客气,你救了小蒋,你就是我们一家的恩人,一锅鸡汤算什么?阿姨瞧你也是亲切,这就是缘分,你愿意的话,我以后待你和小蒋一样,都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疼!”
笑纹在她眼角绽开,陈聿怀竟然有一瞬的恍惚。
可是他已经不大能适应这样的亲密关系了,他独身一人太久了,跟在怀尔特身边那些年,也从来不是什么平等的关系。
陈聿怀下意识推拒掉了庄兰的好意,甚至显现出些许慌乱,他躲开庄兰的目光,转身把碗搁下:“咳,您的好意晚辈心领了,汤我会喝掉,到时候保温桶我拿回去洗干净再给蒋队,让他代我还给您吧,我就不再冒昧打扰了。”
庄兰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陈聿怀没能看到她落寞的神色,以及轻轻震动瞳仁。
陈聿怀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开水哗啦啦作响,香气便氤氲开来。
他在专注地想着事情,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陈哥?”
女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连声调都是不自觉的上扬的。
陈聿怀呼吸一滞。
放在开水键上的手指抬起,水声戛然而止,开水房里就只剩下了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人的呼吸声。
“小陈哥?”见他没作反应,魏晏晏便又试着叫了一声,随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看你和我哥关系挺好的,但我之前好像都没见过你,我叫魏晏晏,言笑晏晏的晏,你也可以像我哥一样,叫我晏晏就好。”
胸口深深起伏数次,陈聿怀才回过身来面向她,他把纸杯递给魏晏晏,然后双手撑膝弯下腰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嗯,你可以这样叫我,我很喜欢这个称呼,蒋队他们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跑出来了?”
“庄阿姨带他去办理出院了,我看他们好像有话要单独说,所以就一个人先出来逛逛,正好就在这儿碰到你了。”
魏晏晏今天穿了一身素色棉布裙子,腿上常年搭着一条薄毯,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剪到了齐耳处,看着更清爽了,她眨巴着一双浅茶色的杏眼看着说话的人,右眼皮上那块小小的玫红色胎记就会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
“你能陪我出去转转吗?”她抿了一口咖啡说,“这家医院我第一次来,还不熟悉地形,害怕走丢。”
陈聿怀偏头看了眼她身后,看不到蒋徵的身影,略作思忖,才点头道:“好,我知道住院部后面有一片花园,现在花都开了,很好看。”
“好,那就去那儿!到时候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呗,我要发朋友圈!”魏晏晏笑了,两弯漂亮的月牙便挂到了她脸上。
“嗯。”陈聿怀也难得露出了温和的笑,再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搭在了魏晏晏的脑袋上,自然卷的头发被他揉乱了些。
“您也觉得像吗?”蒋徵单手搭在窗沿上,修长的四根手指有节奏地来回敲击着。
庄兰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楼下花园里两个小小身影移动:“我和你们不同,小骞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甚至比你老师更熟悉,二十年了,一个人的外表会变,身高会变,甚至声音也会变,只有眼睛不会变,他的眼睛,和沈萍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不会认错。”
蒋徵盯着陈聿怀的那对深色眸子半眯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事你先和你老师保密。”庄兰突然转头,一把抓住蒋徵的衣袖。
“为什么?”蒋徵疑惑,找魏骞这事本来就是杨万里托付给他的,也是杨万里心里最放不下的案子。
“你老师那边……情况并不乐观,”庄兰眉头不放松,“因为二十年前那个案子,他牵涉进去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可他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你也知道你老师那个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他肯定有什么隐情还瞒着我,白白叫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