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怀依旧坐在副驾驶,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抬手拢在嘴边,点起了一根烟。
身上定制的西服拘束着他不舒坦,他干脆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任由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腥咸气味的夏风从窗外钻进来,灌进他的领口,瘦削的锁骨和一截冷白的皮肤在衣料下隐隐绰绰。
陈聿怀斜倚在角落里,修长的两指夹着烟,偏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有什么想法?”蒋徵从后视镜里看他,以为他还在想着案情。
陈聿怀没有回头,吸了口烟,袅袅烟雾从唇间溢出,他说:“在想唐队今天说你的话。”
“哦?”蒋徵来了兴趣,“他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了?”
“谈不上编排,”陈聿怀道,“他说蒋支队长你运筹帷幄,实非凡人,是刑侦队的中流砥柱,离了你支队都要转不开了。”
蒋徵故意忽视他语气中的揶揄,轻笑道:“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了,难为他才参透这个真理……不过他后半句倒是实在话。”
“怎么说?”陈聿怀在窗边掸了掸烟灰,扭头看他。
“支队离了我,还有谁能镇得住你?”蒋徵的尾音都带着愉快的波动。
陈聿怀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别过头不再理会。
牧马人宽敞的后座,躺着两束新鲜的百合花,白纸包裹,黑色丝带在花茎上打出漂亮的结。
越野车驶入一段长隧道,光线骤然变暗,车玻璃便照出了人影。
两人的影子交叠,恍惚间,轮廓竟有重叠,但很快便又随着光影的变化而错开。
陈聿怀审视着,旁观着,没再开口问出后面的话。
陵园的门卫大哥看到跟随在蒋徵身后的陈聿怀时,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要知道,八年了,他家小女儿都读初中了,他自己也从新人熬成了老资历,还是第一次见蒋徵带着别人到这里来祭奠父母。
青年眉目疏朗,无神地看着陵园,又像是在眺望远方。
再看两人的装束,哪怕脑子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小哥绝对不简单。
“这位是……”大哥试探着问。
“朋友,”蒋徵道,“童年时的朋友,我父母见过他。”
“哦……”大哥半信半疑,偷摸扫了一眼青年身上的装束,又看看蒋徵,哪怕脑子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小哥的身份,肯定不简单,起码和蒋警官之间的关系,不会简单。
“沈哥?”见大哥在愣神,蒋徵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哥一哆嗦,才反应过来,连忙递出登记表:“抱歉抱歉,刚才有点走神,蒋警官,你的我提前给你写好了,这位小哥……”
蒋徵:“我们一起的,你放心。”
大哥:“啊?哦哦哦……行,我明白了,和蒋警官一块儿的我哪有不放心的,你们尽管进去就成。”
蒋徵颔首道了谢,便与陈聿怀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陵园。
今天是蒋文秀的祭日。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却又不约而同地早早准备好了来看她时要带的花儿。
陈聿怀跟在蒋徵身后,前面的人突然脚步一顿,陈聿怀站在台阶上,差点儿脚下踩空,栽到蒋徵身上。
陈聿怀皱眉,稳了稳身形,错开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
不远处,程邈夫妇的碑前,矗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背对着他们,头微微埋下去,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一股气突然堵在了陈聿怀的胸口,连带着最后一个字都哽在了喉咙里,再没法发出任何音节。
哪怕只是个背影,他也能一眼认出,这个到死他都忘不了的人。
怀尔特。
蒋徵没有动作,他目光冷冽,盯着这位不速之客的一举一动,周身气场瞬间降至冰点。
陈聿怀从没觉得时间流动这样慢过。
他竭力压制着呼吸和想要咒骂怀尔特的冲动,还是决定先静待他们两人的行动。
陈聿怀跟了怀尔特十三年,见过他最阴暗的一面,有人说,能摸得准怀尔特的脾性的,只有卢卡斯,对此结论他只想说,未免也太高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