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蒋徵又照例问了几个流程性的问题,结束后,柯雅兰把两人送到了按摩店门口。
蒋徵说:“等结案以后,我们会通知你去认领尸体,在此之前我们会在停尸房冷冻保存你哥哥的尸体,这点你不用担心。”
“有这个必要么?”柯雅兰扯扯嘴角,“烧了吧,就算接回来,我也没钱给他再办什么丧事了,家里更没处放个死人。”
“好,那我们会按无名尸进行处理。”
临走之前,蒋徵隔着一条门缝对她说:“柯雅兰,像你这种情况,是可以向江台的妇联申请‘两癌’救助的,符合条件的话,甚至还有特困人员的全额救助,只要你想活下去,国家就可以帮你,补助的钱起码可以让你不用再留在这种地方,不用那么痛苦。”
柯雅兰啼笑皆非:“这种地方?哪种地方?你们觉得这里脏……对,这种地方本来就脏,可除了这里,也没处可以收留我们这些姐妹,你觉得脏的,是我们吃饱穿暖的饭碗。”
“……国家?”提到这个词时,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蒋警官,我的国家不在这里,我的家也早就没了……”
我的家,早就没了。
陈聿怀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骤然攥住,有些透不过气来。
女人夸张的烈焰红唇永远都是勾起的,与他眼前一张惨败却仍然带笑的面容重叠在一起,那是沈萍烙在他记忆深处的最后的影像。
——柯雅兰自小在这里长大,却从没有过“归属感”这种东西。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十四岁以前的记忆,都已经遥远得恍如昨世。
他只有魏晏晏了,可魏晏晏的生命里却不只有他——这种执拗犹如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他心里角角落落的阴暗面都照得无所遁形。
柯雅兰,一个堕落于社会底层的风尘女,和自己的处境竟然可以出奇的相似。
蒋徵哑然:“抱歉……”
“这时候道歉多煞风景嘛,警官?你要是真的那么怜香惜玉的话……”柯雅兰嗓音故意掐得甜腻。
她抓住蒋徵的衣领,忽地凑近,用又尖又长的红指甲从他的喉结处虚虚地划下去——
在快要到小腹时,被蒋徵一把抓住甩开,他克制而不失礼貌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便多打扰了,柯沙吞的案子还没结案,这段时间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传唤你,你不能离开江台,手机请保持畅通。”
被拒绝的柯雅兰也不觉尴尬,她歪着身子扶在门框上,冲蒋徵身后的陈聿怀摆摆手:“好啊,希望下次还能活着见到二位,也祝你们两位……长长久久?”
陈聿怀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他指着自己,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柯雅兰笑得花枝乱颤:“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别看我这人没读过几天书,看人还是准的,男人嘛……在我这儿,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好懂。”。
回分局的路途中,车子被堵在了高速上,陈聿怀依旧坐在副驾,也没人觉得带教加领导给他一个实习警开车有什么不对,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他的大腿上,搜索页面全是关于鹿鸣山庄的。
“怎么了?”蒋徵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陈聿怀垂眸——在蒋徵面前,他已经可以习惯性地摘下眼镜,纤长的睫毛落下,双瞳盯着电脑却并没有聚焦。
蒋徵敲着方向盘:“从柯雅兰那里就心不在焉的,哪个小姑娘把你魂儿勾走了?”
记忆的泥沼引诱他沉溺下去,明知是条死路,可陈聿怀却停不下脚步,有什么东西在缠着他的腿,将他拖拽进深渊里——
他低头看,对上了黑曼巴蛇的双眼。
恐怖的画面太过清晰,让陈聿怀猛然一震,下意识扶住蒋徵的手臂,像是抱紧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呼……呼……”
他抬头看,又对上了蒋徵探寻的、漆黑但明亮的双眼。
一颗心猛然落了地。
「回家……」
「回家吧……」
「我们回家……」
蒋徵每一次说出这两个字,都熟稔得像说过千千万万遍,陈聿怀喉结滚动,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糖醋小排的甜味儿,喉间的酸涩被冲淡了些许。
他忽然想明白了,知道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漂泊感从何而来——魏晏晏不仅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过去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这点儿虚幻的锚点,却始终都是无力的。
独独蒋徵不同。
蒋徵是他的过去,也是他的现在,甚至可能会是他的未来。
或许他自己都没能看明白自己的心,他千方百计回来的目的,可能远不止于此,他在潜意识里不停地在追随着蒋徵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只要在他身边,他就会觉得踏实的程度。
或许,他与柯雅兰还是不同的,陈聿怀想,尽管这份安心本不应该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