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于你,你已过?及笄之年,待字闺中?,身处侯门?,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岂能不慎?”
叶暮心头一窒,原来他是有此考量才佯装不熟。
“那师父,我且问你,若是寻常男子与你交谈,你可会思前想后,顾及这许多清规俗礼?”
“不会。”
“那我再?问你,有个不相干的男子与一位闺阁女子交谈,众人指指点点的,会是那男子,还是那女子?”
闻空薄唇轻抿,沉默地?迎上?她的视线。
“是了,答案不言自明。”
叶暮道,“世间道理向来如此。
男子言行,多被视作天?经?地?义,率性风流也?无妨,而女子但凡与外人有些许交集,就要被审视,被规训。”
叶暮讥诮,“自幼时起,我们便活在一双双审视的眼目之下。
学?女诫女训,描鸾刺凤,行坐卧立皆有尺规,笑不可露齿,语不可高声,仿佛天?生便是那瓷窑里烧制的胚子,需得玲珑完美,不容半分瑕疵。”
“及至长成,更是如同那陈列在珍宝阁里的玉器,被各方目光掂量品评,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稍有不慎,便是德行有亏。
待到嫁作人妇,也?不过?是从一个樊笼跳入另一个,从此要看翁姑眉眼,揣度夫君心意,何曾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
车内静默一瞬。
“贫僧云游时,曾到过?西南边陲。
"
闻空道,"
那里有个依山傍水的寨子,女子不束高髻,皆编长辫,以山花为饰。
"
车辙碾过?夜路,他的叙述将另一番天?地?徐徐展开,声音低沉,似远处钟磬余韵,“她们与男子同耕同猎,赤足踩溪涧,踏泥田。
集市上?,姑娘若看上?哪个儿郎,便掷一枚亲手染的彩穗过?去,被掷的汉子若是也?中?意,便拾起彩穗系在腰间。”
叶暮微微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寨中?的姑娘,谈婚嫁不论门?第,只看两人是否情投意合。
若相处不睦,女子亦可提出和离,带着自己的嫁妆归家,无人会指摘半句,她们从不知《女诫》为何物?,也?懂得敬重长者,爱护幼童。”
“可见这世间,”
闻空语速徐缓,睐目望她,“并非处处都是珍宝阁,也?并非所有女子都需活成瓷器。”
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
叶暮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仿佛看见月下山寨里,那些戴着山花,系着彩穗的姑娘们正赤足踏歌,许久,她唇角终于泛起真切的笑意,“原来天?地?这般大?。”
东山别院,车止。
叶暮素手轻挑车帘,凝着闻空拾阶而上?的清癯背影,轻声唤住,“师父。”
见他驻足回望,她道,“明日卯时三刻,我让温伯驾车来接,这山路晨露深重,您且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不必再?徒步往返。”
闻空立在石阶下,青灰僧袍被夜风轻轻拂动,望向马车里探出半张脸的叶暮,知她执拗,缓了缓才启口?,“有劳。”
待他步入山门?,叶暮的马车也?缓缓远去。
闻空在经?阁安置好经?卷,推窗望去,但见远山如墨,那条归庄的小路在月色下蜿蜒如蛇,没?入无尽田埂间。
万一真有野狼呢?万一呢?
他在窗前静立须臾,终是下了楼,对着守夜和尚嘱托了几?句后,撩起僧袍疾步而出山门?,朝着庄子的方向折返。
留夜和尚看着他离去,摸不着头脑,“师兄真是奇怪,大?半夜来送几?本经?书,明明这些佛经?,我们院中?也?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