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来到刘氏房中,只见烛火昏黄,药浓漫漫,不过?娘亲素来爱调香,窗边小几的那尊白玉香兽上,一缕青烟袅袅逸出,调和了药味,倒是好闻。
叶三爷至今未归,小厮垂首,“回四姑娘,三爷五日前启程去了临州,说是寻访一幅前朝古画,已遣人快马去报信了,此刻想?必正日夜兼程赶回来。
“
叶暮心涩,对这个爹,她?早已连脾气都懒得发了,可转头?望向榻上昏睡的娘亲,又叹了口气。
闻空在榻前坐下,示意丫鬟将刘氏的手腕请出帐幔后,探手轻搭,落在寸关尺上。
叶暮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屏息凝神,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闻空搭脉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透着粉白,边缘齐整。
他一向如此,虽然?自小清苦,但从来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同她?拉勾许诺,那时他的手虽已显修长,却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如今这双手,指节更显硬朗,掌心也宽厚了些,已是成熟男子的手了。
叶暮歪着头?倚在榻栏,把目光往上,烛光在闻空低垂的侧颜上跃动,他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诊脉,而是在禅定。
不知为何,看闻空做这样的事就很?安心,垂目慈悲,法相清净,宛若殿中金身佛像,超然?物?外,让人想?把他供起来,不可侵。犯惊扰。
片刻,闻空的指尖微微调整了位置,叶暮的心也跟着一提,“如何?”
闻空抬眼未语,以目光示意她?稍安,他的指尖仍稳稳按在脉上,感受着那紊乱的脉息,半晌,方缓缓收回手。
他转而看向榻边小几上那碗未曾动过?的汤药,端起来,指尖蘸取少许,在鼻端轻嗅。
叶暮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一步,素服不经意轻轻触及他的袈裟衣角,闻空掠了眼,并未避开。
“夫人乃惊惧交加,邪风入体,致心脉紊乱,引发高?热。”
闻空放下药碗,取过?清水净手,声音低沉平稳,“药方并无大碍,只是其中几味安神药材药性?略猛,于夫人此刻虚浮的脉象而言,反是负担。”
他用素绢缓缓擦拭指尖,叶暮的目光追随着他那双指节清劲的手,看他自若不迫将水珠从根根指缝拭净,将绢帕对折两次,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案上。
叶暮敛睫,生出莫名其妙的念头?,如果能让师父给她?净一回手就好了,涤尽尘浊,连骨缝里都能生出莲香来。
她?的脑中往别处去了,口中依然?问,“那该如何是好?”
原来口是心非,是这般教人为难。
闻空这才?抬眼看她?,烛光下,她?脸色苍白,更显杏眸水光潋滟,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望着他,把他的影盛在眼底。
闻空垂下眼眸,移至旁侧长案前铺纸研墨,“贫僧另拟一道方子,以清心疏郁为主,佐以温和退热之药,连服三日,观其效再行调整。”
既然?师父能这么说,想?是没何大碍,叶暮稍安。
闻空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沉稳,叶暮立在案侧,能清晰地看到他执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腕骨在僧袍袖口间若隐若现。
“我看过?你挂在墙上的《金刚经》了。”
闻空道,“心字还是欠些火候。”
正好方子中有个“灯心草”
,也有心字,他就示范给她?看,叶暮不由倾身向前,几缕散下的青丝随着动作垂落,轻轻扫过?他执笔的手背。
闻空运笔稍滞,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痕,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后收了半寸,待那缕青丝滑落,才?又提腕续写,只是笔势较先前急了些。
“师父这个心字,”
叶暮直起身子,唇角轻抿,“不也写得心浮气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