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轻轻揭开盒盖。
见一根乌木簪静卧其中,木质沉敛,未施半点雕琢,唯在簪头处,嵌着一片玉银杏。
玉质莹润,并?非纯白,透着些许青色,月下?柔和,叶脉纹理被雕刻得纤毫毕现,边缘精巧的锯齿状宛若天?成。
比起先前那枚竹节玉坠,雕工精进了不少。
叶暮的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玉叶,他没有?依约雕玉花,却独独刻了这片银杏叶,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宝相寺那日的银杏树下?。
金黄的叶片如蝶纷飞,他青灰色的身影立在满地碎金之中,面?对满场信众的诘问,从容辩经,声如清泉击玉,眉目间是超脱尘寰的寂然。
她站在他身边,偏首望他,身后?是千年古刹的层叠飞檐。
他是不是也觉那样的时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所以才将那片秋色,悄悄凝在了这方寸玉石之中?
叶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漫开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没有?对娘亲和紫荆提及这锦盒的存在,是不是意味着他心中也怀着同样不便?言说的波澜?若是坦荡无私,何须这般小心翼翼,从窗外悄然送入,不留一言?
闻空的不够正当光明?,让叶暮的唇角弯起,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怀揣着这个小小的锦盒,从踏入院门起便?藏着心事。
他这般冷肃寡言的人,定是耐着性子,将水缸注满,再将柴薪劈好码齐,紫荆又是个好客的,还会怕他闷,家常里短地同他扯聊,他会劈着柴,时不时好脾气地点头附和。
叶暮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一直等到母亲与紫荆都?不留意时,闻空才悄然绕至她窗下?。
那个素来挺拔如松的身影,或许生平第?一次,带着几分心虚地俯低,小心翼翼地支开窗棂,将锦盒轻放在她的桌案上。
按理说他那般谨慎周全?的人,怎么?会独独忘了关窗?定是当时心绪纷乱,紧张得连这般要紧的事都?疏忽了。
叶暮想象他那副难得的窘迫模样,更是在案上托腮,哧哧地低笑?起来。
她有?点迷失在他的青涩里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
他是方外之人,她是尘世之客,中间隔着清规戒律。
但当叶暮走到妆镜前,执起那支乌木簪,对镜缓缓簪入云鬓,看镜中佳人眉眼含春,唇角噙笑?时,她打定主意——
哪怕他是禁书,她也要翻开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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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叶暮难得睡了回?懒觉。
今日要去买衣裳,云娘子特准了她半日假,叶暮直至天?光大亮才起身,揣着云娘子赏的银子,她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径直往城南最热闹的绸布市集走去。
叶暮没挑那些门面?光鲜的大铺子,反而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寻了家挂着“陈记成衣”
幌子的老店,店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四壁挂满了各色成衣,从寻常的棉布到稍显贵气的绫罗襦裙,一应俱全?。
“小娘子想选件什么?样的衣裳?”
店主人是位四十许的妇人,面?容和善,手?上还拿着量尺,“我们这儿有?新到的杭细褙子,颜色正衬您这般年纪。”
叶暮的目光在那些衣裙上流连,最终落在一套秋香色的杭绸褶裙并?一件月白绣缠枝梅的夹袄上,颜色雅致,正合她如今的身份,不至于太过朴素,也不显招摇。
“劳烦掌柜,取这套与我试试。”
抱着新衣转入店后?用布幔隔出的试衣处,叶暮刚解开自己那身旧衣纽袢,便?听得外间传来一阵的议论声,似是两位前来挑选衣料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