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空摇头,既已开了口,便索性问到底,目光落在?伙计脸上,“只是随口一问。
那位掌柜待你家账房先生,可还宽厚?”
“那是自然!
再好不过了!”
说起?这个,伙计顿时来了精神,他们?掌柜可是这整条街巷出了名的孝子。
他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餐餐必有鱼肉细点奉上,掌柜怕他闲暇饿着,屋里常年备着各色精细点心零嘴儿,冬日怕他冷着,只在?账房那屋烧了地龙。”
其实?他们?掌柜根本不想让他爹再来铺子里操劳对账,怕累着老人家,可老先生不放心自家买卖,非要来坐镇不可。
听闻掌柜对她如?此体贴周到,闻空想或许就是上回?同她一道喝茶的那个男子了,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那点欣喜又晃荡成了酸酸胀胀。
他微微颔首,“那就好,那就好。”
伙计满脸困惑地看?着这气质出尘的和?尚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忽想起?什么,追出门槛两步,扬声问道:“师父!
还未请教您法号?小的该如?何向我们?账房先生提及您?”
闻空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轻轻摆了摆,青灰色的僧袍下摆拂过石板,声音随风传来,“不必提及法号。
只说是她师父送的。
她自然知晓。”
伙计捧着那罐药膏,望着僧人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挠挠头,啧啧称奇,“六十岁的老账房竟还拜了这么一位年轻师父学佛法?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心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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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万籁俱寂。
闻空在?榻上打坐,心绪繁杂。
枕席间、被?褥上,乃至这狭小空间的每一缕空气里,都残留着她留下的味道,暖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成了比任何烦恼更扰人心神的魔障。
他索性起?身,披衣出门,踏着冰冷的月色,独自登山,前往许愿池。
池水在?夜色下墨黑一片,昨日白日里承载着无数心愿的莲花灯,此刻早已烛灭光消,如?同一只只被?水浸透的残骸,黯淡无光,随着寒波无力?地漂荡堆积。
池边空无一人,唯有山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呜咽。
闻空撩起?僧袍下摆,踏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池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布袜和?裤脚,寒意针砭般刺入骨髓。
他恍若未觉,只就着手?中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一盏一盏,拨开那些沉浮的莲灯,辨认着其上被?水洇湿的灯纸。
衣衫尽湿,指尖发?麻。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又在?执着期待什么,但念头驱使他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微弱的灯火几乎要被?山风吹熄时,闻空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池中最后一盏半沉的素净莲灯上。
灯纸一角,露出了他熟悉的笔迹,同他无二。
闻空将它轻轻捞起?,小心地拂去水珠,就着摇晃的灯火,将那张湿软的灯纸缓缓捻开抚平。
昏黄的光晕下,三行小字浮现:
“一愿母亲身安体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