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尚未听完,便放下筷子,眉头蹙起,“苏州府多远的地界?你一个女儿家,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如何去得?在?京里好?歹有我们照应着。”
“娘亲莫急,”
叶暮早料到如此,放缓了声音宽慰,“苏州府不是有大哥哥在?那边任职么?也算有个亲戚照应。
而且……”
她适时抛出最实际的砝码,“东家说了,薪俸是按京城这?边的数,翻倍给。”
一直安静吃饭的紫荆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姑娘原先不是说月银六两?么?翻倍……那岂不是十二两??”
她咂舌,“乖乖,这?都比好?些衙门里的小官老爷挣得多了!”
叶暮心道,总算把之前为了省去解释而少报的月薪给圆回来了。
她面上一派平静,略带几分无奈,“东家厚爱,说是主事之职,责任重,给的也多是应当,不过不是十二两?,是三十两?。”
“三……三十两??!
翻五倍?!”
紫荆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转身?就往房里走?,“姑娘,春秋的衣裳也得带着吧?小枕头也一并带去?”
叶暮听了,不由莞尔。
刘氏也显然被这?个数字惊住了,脸上反对之色被犹豫取代?。
她这?一生,对婚姻早已凉透了心,自己半生困于后院,将悲喜系于夫君一念之间,最终落得个心灰意冷的下场。
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更清醒,也更希望女儿能走?一条不同的路,不必将全?副身?心与未来指望都寄托在?某个男子的情爱之上,而是能用自己一双手、一副头脑,实实在?在?谋一份生计。
女子能有份正经营生已是难得,何况是如此丰厚稳当的收入?而且这?更是对叶暮能力的认可,刘氏沉默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再难轻易说出不许去。
叶暮见状,趁热打铁,“娘亲,您还?记得外祖父十岁那年,听闻我管家中账时,对我说过的话?么?他说,‘吾家暮娘,若为男儿,必是经纬之才。
然女儿身?又何妨?心中若有沟壑,眼界若能开?阔,亦可如儿郎般立身?行事,不负平生志气。
’”
叶暮笑道,“这?或许,就是外祖父所说的眼界开?阔之机,女儿也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话?虽如此,她心中并非全?无波动。
这?小院里温馨的灯火,母亲和紫荆的陪伴,扶摇阁的欢乐,还?有谢以?珵,这?里的所有,都构成?了一种令人眷恋的安逸。
可太?子今日话?语,字字句句在?她耳边响起,她不该,也不能就此汲汲营营,耽溺于一方小天地的安稳。
刘氏看着女儿,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松了口风,“若真是这?般好?的机会?,错过可惜,只是你独自一人,娘如何放心?不然我同紫荆随你一道去苏州府,好?歹有个照应。”
“不可。”
叶暮摇头,此去并非坦途,迷雾重重,潜伏着未知的凶险,带着母亲和紫荆,非但不是保障,反而会?成?软肋,令她束手束脚。
母亲留在?京中,有谢以?珵在?旁看顾,她更为放心,何况,她既为太?子做事,远赴苏州,太?子于情于理,也当会?对她的至亲有所回护。
这?些她自然不能明言,只寻了个最平常的理由,“东家说了,分行初创,规矩严,不许携带家眷同住,恐生事端,且路途遥远,您身?子骨也经不起颠簸。”
刘氏听了,沉默少倾,“此事,你可同谢以?珵商量过了?”
“尚未呢,”
叶暮垂下眼睫,掩住一丝心虚,语气却放得格外乖巧依赖,“这?不是得先求得娘亲您的首肯么?您同意了,女儿才好?去想下一步呀。”
刘氏望着女儿低垂的侧脸,烛光下肌肤莹润,已褪去少女稚气,显出几分沉稳的轮廓。
她笑了笑,“你这?孩子,哪里是真来讨娘亲的主意?你早将利弊得失在?心中盘算得清清楚楚,你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告知。
你心里其实早就打定主意要去了,是不是?”
是啊。
其实她就是打定主意要去的,犹豫、权衡、不舍都挡不住她的野心。
“母亲这?是同意了对不对,”
叶暮抬起眼,“那我现在?就同谢以?珵说说此事?我们商量的是正经事,阿荆总不用跟着吧?”
刘氏看了她一眼,默然,只道,“不可超过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