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巳时正。太原总署正堂,文武肃立,气氛凝滞如铁。山西布政使周廷芳、按察使钱佑宽、都指挥使及太原府主要官员立于左侧;右侧是永王随行人员——户部侍郎姚炳成、工部侍郎苏子良、刑部侍郎邱元启、监察御史董孝昌、中书舍人肖文杰等人。堂下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雀鼠关变故的消息虽已隐隐传出,但永王将消息压了一整日,此刻召集议事,众人心中皆悬着一把刀,不知这位殿下要挥向何处。纪怀廉端坐主位,玄色王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下每一张脸,将众人的忐忑、猜测、畏惧尽收眼底。“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清晰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粮道。”两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太原存续,系于粮道。然雀鼠关外官道遭人恶意毁坏,多处被挖断填坑,商旅断绝,粮车难行。此乃燃眉之急,亦是太原生死之线。”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入每个人心中。“本王已紧急奏请朝廷,并咨会河东、河北两节度使,请其速发兵卒、工匠,前来协助抢修。”堂下微微骚动。调边军修路?这动静太大了。“然——”纪怀廉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沉,“远水难解近渴,边军调动亦需时日。太原数十万军民,不能坐等外援。自救,乃当务之急。”他目光如电,射向堂下:“着,即日起,太原府并周边阳曲、清源、交城三县,征发民夫三千,以工代赈,即日开工,抢修雀鼠关外官道!”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周大人。”纪怀廉点名。周廷芳心头一紧,稳步出列躬身:“老臣在。”“布政使司,总揽民政,调度钱粮、招募民夫、统筹物料,乃你分内之责。”纪怀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此番抢修,一应后勤保障——民夫招募、粮米发放、工具调配、物料转运——由你主理。”他将“主理”二字咬得极重。“太原府库、藩库,若有不足,可先征用,事毕核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永王盯着周廷芳,“民夫以工代赈,粮米按日足额发放,不得克扣。本王只要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一,工程顺畅,不得延误;二,民夫稳定,不得生乱;三,物料齐备,不得短缺。此乃安民根本,亦是后续大军工程顺利之前提。”纪怀廉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压迫:“周大人,你可能办到?”周廷芳只觉得手里那薄薄几张纸重如千钧。“主理”二字,既是权柄,更是将他牢牢钉在此事上的责任——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便是渎职大罪。更微妙的是,纪怀廉将民夫征发、钱粮调度这等实权尽数交予他,看似倚重,实则从此粮道修复一事若有半分差池,第一个问罪的便是他。他避无可避,只能深深躬身,声音沉肃:“殿下重托,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好。”纪怀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右侧面色看似平静的钱佑宽。“钱大人。”钱佑宽稳步出列,袖中指尖冰凉:“下官在。”堂内空气骤然冷凝。“按察使司,掌刑名治安,纠劾地方。”永王的声音陡然转冷,带上了一层冰霜般的质感,“粮道被毁,显是奸人蓄意为之,其心可诛!意在断我太原生路,动摇国本!此等恶行,绝不可恕。”他每说一句,钱佑宽的心便沉一分。“护卫修路工地,稽查奸宄,维护秩序,缉拿毁路真凶——是你按察使司当下第一要务!”“下官职责所在,义不容辞。”钱佑宽回答得滴水不漏,“定当全力缉凶,保境安民,确保工程无扰。”“不止如此。”纪怀廉从案上拿起另一份钧令,示意内侍递给他。钱佑宽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缩。“雀鼠关守将郭守敬,”纪怀廉的声音如寒铁相击,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无令封关,隔绝商旅消息,长达十三日!”“十三日”三字,他刻意加重。堂下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许多人此时才知十三日音信断绝,太原几乎成了孤岛!“致使太原几成孤岛,舆情汹涌,此乃大罪!”纪怀廉盯着钱佑宽,目光如刀,“此等行径,绝非一介守将可擅自为之。他受何人指使?封关目的何在?是否与毁路奸徒乃一丘之貉,为之前驱、争取时日?其背后,还有多少同党隐匿?”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刺钱佑宽心口。钱佑宽袖内双手已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郭守敬被擒?!他那日明明已发密令,命其今晨开关放行,一切痕迹皆可抹去,为何竟会破关被擒?何人所为?,!“此事,亦交由你按察使司,并案严查,彻查到底!”纪怀廉冷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钱佑宽:“本王给你五日。”五日期限,如一道催命符。“五日期满,本王要看到此案详实卷宗,要见到主犯、从犯,要知晓其来龙去脉、背后隐情!”纪怀廉一字一顿,“若查不清,或是敷衍塞责……”他略作停顿,让那无声的威压笼罩全场,几乎令人窒息。然后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砸在每个人耳中:“……钱大人,届时,你这按察使,恐怕就不仅仅是不称职了。”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本王倒要问问——是你的耳目被什么所蔽,还是……你的眼睛,本就在看着不该看的地方,对这滔天罪愆,视而不见?!”最后四字,如重锤击心。钱佑宽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强自镇定,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殿下明鉴!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五日之内,必给殿下、给朝廷、给太原军民一个清楚交代!”“好。”纪怀廉坐直身体,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臣。“诸位,皆为国家栋梁,社稷柱石。太原安危,数十万军民生计,系于我等之身。”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威严,“望诸位各司其职,同心戮力,共度时艰。本王在此明言——”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若有玩忽职守、推诿塞责、甚或暗通款曲、与奸徒沆瀣一气者……休怪本王,以钦命王旗,先斩后奏!”“谨遵殿下钧旨!”众官齐声应诺,声音在堂中回荡,却更添凝重压抑。议事结束,官员们心思各异地依次退出。周廷芳捏着钧令文书,眉头紧锁。三千民夫、即日开工、后勤主理……千头万绪,压力如山。但“主理”之权亦是机会——若能办好此事,或可借此从钱佑宽那摊浑水中抽身,甚至在永王心中挣得几分信任。他必须立刻回衙部署。钱佑宽则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永王的步步紧逼、五日期限、还有那即将被押到太原的郭守敬……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他必须立刻行动,在永王撬开郭守敬的嘴之前,抹掉一切可能牵连到自己、牵连到主子的痕迹。五日……时间太紧了。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纪怀廉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堂内已空,只余他一人。钧令已下,明暗两局皆已布好——明面上,周廷芳被“工程”与“权责”驱使,不得不全力修路;暗地里,钱佑宽被“调查”与“期限”逼迫,必会自乱阵脚。而最重要的那颗棋子……纪怀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甲一悄然出现在身侧,低声道:“殿下,郭守敬押解车队已过汾河,距太原不足二十里。午时前必至。暗哨回报,沿途未发现异常。”“嗯。”纪怀廉放下茶盏,“按原计划,明暗两路交接。告诉尹刚派来的人,进城后直接押入总署地牢,除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是。”甲一退下。郭守敬一到,这场博弈,便将进入最凶险的阶段。钱佑宽会怎么做?灭口?劫囚?还是……断尾求生?无论他选哪一条,都会露出破绽。而破绽,就是突破口。纪怀廉缓缓握紧扶手,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打通粮道,要赈济灾民,更要……将山西这潭浑水下的毒虫,一条条揪出来。不惜代价。:()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