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卫为青罗一行备了两顶帐子暂时休整。青罗、薛灵和墨卫四人一帐,三个负伤的星卫与四个丙字组暗卫一帐。从小山坡埋葬同伴回来后,他们便不再与其他人接触,以免引起怀疑。他们仍是“姚掌柜”的行商队,对外只说昨夜恰好赶夜路,身边护卫会武,机缘巧合下救了永王殿下。这说辞虽简单,但在遍地尸骸、人人带伤的混乱中,倒也无人深究。曹宁亲自过来道谢。这位太原卫指挥使肩头包扎着,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周全礼数:“姚掌柜救命之恩,太原卫铭记在心。待王爷醒来,必有重谢。只是……王爷伤势未稳,各位护卫也多有负伤,可否暂且留在此处休养几日?”青罗正愁没有留下的借口——纪怀廉未醒,她如何能安心离开?当即欠身道:“曹指挥使客气了。小人一行本是往太原贩货,如今道路受阻,暂留几日也是应当。只是……王爷伤势如何?”曹宁面色凝重:“箭伤贯穿,失血过多。军医已取出箭簇,但……能否撑过去,要看今夜。”青罗心下一沉。酉时末,天色渐暗。甲一悄然来到青罗帐中,声音压得极低:“姚掌柜,殿下发高热,一直唤……小娘子。”定是伤口发炎了。青罗心头一紧——没有消炎药,没有抗生素,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伤势足以致命。她跟着甲一进了纪怀廉的军帐。帐中烛火昏暗,药味混着血腥气弥漫。纪怀廉躺在简陋的担架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上布满细密汗珠。他眉头紧蹙,薄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沉重,显然已经烧了有些时候。那支箭从后背贯入,斜穿至前胸,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伤口极深。此时包扎的白布已被鲜血浸透,殷红刺目。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平日里那股从容冷峻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脆弱。青罗看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军医正在施针,见甲一带了个陌生人进来,皱眉道:“何人?”青罗轻声开口:“老军医,小人年幼时体弱,时常发热。娘亲学过一个法子,每半个时辰用温水擦拭一遍腋下、后背等处,可缓解高热。不知……可否试试?”军医打量着她——一个面容普通、双眼红肿的年轻商人,两边脸颊还肿着,模样憔悴。他皱眉:“你是何人?家中是学医的?”青罗看了甲一一眼,她现在没有太多心思与人辩驳。甲一适时道:“便按姚掌柜说的试试。之前殿下受伤发热时,我们便见过此法,确是有效。”军医见甲一也这般说,虽不情愿,还是吩咐人去烧水。“青青……”纪怀廉忽然低低唤出声,声音沙哑破碎。青罗心口一颤,上前握住他的手。那手滚烫,却在她握住时微微收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也许是这熟悉的触感让他安了心,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些。军医诧异地看了青罗一眼——永王昏迷中竟抓着一个男子的手不放?再看那商人红肿的脸颊、憔悴的模样,心中更是狐疑。青罗没理会他的目光,盯着伤口上染红的布条,又问:“老军医,这伤口……可用烧酒清洗过?”军医心头火起——一个行商救了永王一命,倒对他指指点点了!但见甲一看过来,只得道:“军中多用盐水。”青罗垂眼看着纪怀廉,蹙眉道:“小人是江南猎户出身。此前猎户们受伤,皆用烧酒清洗伤口,言火气可杀毒。”军医简直要骂娘了。甲一却已喊来甲三:“去取烧酒来。”军医只得去解伤口上的布条。布条一层层揭开,露出那个贯穿的伤口——从后背斜穿至前胸,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青罗只觉浑身发凉,仿佛那箭是射在自己身上。“幸好有那三层的皮甲挡了一挡,”军医见她脸色发白,难得解释了一句,“不然这伤口只怕还要大一圈。只差半寸便是肺腑了。”伤口已有些红肿化脓的迹象。甲三取来烧酒,军医小心地冲洗伤口。烈酒浇在血肉上,纪怀廉在昏迷中痛得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握得青罗手骨生疼。可她的手疼,远不及心疼。“天气炎热,伤口是否不宜包扎太严,以免红肿化脓?”青罗想起荒野求生的常识,对这些处理方法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惜没有高度酒,自己又没带小度,不知如何才能搞出高度酒来消毒。军医迫于甲一的压力,已是非常不满,冷哼一声:“姚掌柜若是懂医,不若你——”“贺军医,”甲一轻咳一声,“姚掌柜于殿下有救命之情,你自重。”贺军医无奈。甲三端了烧好的水进来,青罗一只手被纪怀廉握着,甲一便用温水拧了帕子,替他擦拭额头、脖颈、腋下。贺军医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瞟青罗一眼——这……难怪传闻都说永王荒唐!甲一擦拭了约莫半刻钟,纪怀廉脸上的红晕竟真的渐渐消退了些。贺军医回过神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竟真的降了!,!他诧异地看着青罗,没想到这法子还真有用。“甲一护卫,”青罗淡淡开口,“今日受伤之人太多,恐许多人皆会发热。你可将温水退热一法教给他们。”顿了顿,她又道:“此前我听一些行脚郎中说,水煮沸之后饮用,可杀死不少致病之因。同理,军医使用的剪刀、帕子等物,是否也可令人煮沸后再使用?”没有消炎药,没有破伤风针,没有高度酒精。她只能用这些笨办法,希望能尽量减少感染。贺军医习惯性张嘴想反驳,甲一已经开口:“姚掌柜说的是。我这便吩咐下去。”他出帐找来太原卫兵士,让他们尽快将此事传到各个军帐中。贺军医见甲一对青罗的态度实在过于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恭敬,心中疑惑更深。但他也不是那般顽固之人,见温水擦拭法确实有效,态度便缓和了些,道:“看姚掌柜如此见识多广,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请教?青罗心下微动。也好,有些懂的东西借他之口去说,可能更有说服力。“不敢当!贺军医请说,小人知无不言。”青罗欠了欠身。“这温水擦拭法去热,是何道理?”青罗想了想,才道:“温水擦拭后可令体表水分蒸发,带走热量,从而降低体内热度。且擦拭后还需给殿下多喝些水,补充流失的水分。”贺军医沉思片刻,仍是半懂,又问:“那烧酒清洗伤口,又是何种说法?”青罗直接摇头——她用大奉的话解释不清楚酒精消毒的原理。“不知。只是见过有奇效,便记下了。且猎户家的烧酒很烈,比这寻常的烧酒要烈上四五倍,能呛得人流泪。清洗伤口后,伤口一般不怎么化脓。”“不怎么化脓?”贺军医眼睛一亮。受箭伤化脓致死的情况太多了。若这烧酒清洗真能减少化脓,倒可一试。“不过,这烧酒没有猎户家的那般烈,估计也达不到那般成效。”青罗叹了口气,“日后若有时机,我去请教请教酿酒户,看看能不能酿出那般烈的酒。也是……好饮的酒。”这般压抑的时节,若是能醉一场,也是幸事。顿了片刻,她又道:“以前遇到一个老医者,他说,若是不懂医,便用煮沸法。一通百通——入口的东西煮熟煮沸来吃,少病;医者用的东西煮沸一柱香后再使用,可减少染病;清洗伤口,若无好的法子,便将盐多放些,或直接把草药煎成药汁去清洗,也会比寻常手段更有效些。”她看向手心又开始发烫的纪怀廉,慢慢地道:“不若,就先在殿下身上试试这些法子吧。”贺军医大惊:“岂可?!”青罗压低声音:“这些手段不会带来更坏的结果。但若能让殿下早日恢复,贺军医,你便是大功。”我这可是科学,不给他试,怎能让他快点好?贺军医犹豫良久,看看昏迷的纪怀廉,再看看甲一,见他并不反对,最后咬牙:“好!便试试!”青罗松了口气。她一直握着纪怀廉的手,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紧蹙的眉头,还有干裂的嘴唇……她知道,今夜会很长。:()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