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探望的官员已陆续离去,营地重归肃静。而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火光在夜色中微微跳动。张老二不愧是老师傅,带着两个打下手的兵士,手脚麻利地操作着。他用湿泥仔细密封陶罐盖子与铜管的连接处,手法娴熟而精准。那铜管是两截折断的枪杆套接而成,连接处用湿布缠了又缠,又糊上厚厚一层黏土,确保密不透气。铜管的另一端,被青罗设计着盘成了简单的螺旋状,整个浸入一个盛满冷水的大木桶中。盘绕的铜管在水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管口最终伸入一个干净的陶瓮里。老张一边糊着黏土,一边对那盘着的铜管啧啧称奇:“姚掌柜这法子……让酒气在这铜螺里打转,凉透了才出来,这么一盘,酒气走得路长了,遇冷的时候也长了,凝结出来的酒自然更烈!”青罗紧盯着火候,控制着灶下柴火,让火焰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不大不小,张老二教的,恰好使陶罐内的酒液只是微微滚动,冒出细密的气泡,却不至于剧烈沸腾。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两个打下手的兵士连大气都不敢喘,张老二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睛死死盯着铜管末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混杂着柴火的烟气和泥土的腥味。远处的营地传来伤兵偶尔的呻吟声、军医低沉的安抚声,但在这个角落里,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和陶罐里酒液微沸的细碎声音。忽然——一滴。清澈的液体从铜管末端渗出,凝成饱满的水珠,悬垂片刻,终于落下。“嗒。”清脆的滴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紧接着,第二滴。“嗒、嗒……”滴速渐渐稳定,清澈的液体连成细线,落入陶瓮中,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老张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从陶瓮里沾起一点刚凝结出的水珠,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咳!咳咳咳!”他顿时被呛得连声咳嗽,脸都涨红了,眼睛却亮了,像是发现了宝藏:“烈!……比咱们平常得的‘头酒’还烈!这酒气……冲得人脑门发疼!”青罗也伸手去沾了一点尝了尝。一股灼热的暖流从舌尖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然后化作一道火线,直冲喉咙而下。她强忍着没咳出来,但眼眶已经泛红——这度数,明显比之前在盖子上收集到的还要高得多!她看着铜管末端不断滴落的液滴,滴速明显快于午后简陋试验时的速度,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成了!虽然这套装置还很简陋,但比之前那个盖子上凝结水珠的法子,不知快了不止几倍!“张师傅,”青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此法可行!今夜我们辛苦些,熬一夜,能酿多少是多少。酿出来的烈酒,先紧着殿下和重伤的弟兄清洗伤口。”她顿了顿,看向甲三,道:“明日可否多调些可靠人手?我们需要按此法多设几套家伙……”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下来:“我们需要大量的这种烈酒,越多越好。或许能多救几个人。”酒精清洗伤口能减少化脓和感染,这已是当前有限的条件下,唯一能做的了。甲三看着她被柴火熏得更黑的脸庞,只觉小娘子真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重重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人手、材料,一定备齐。”老张搓着手,脸上满是兴奋:“姚掌柜放心!有这法子,咱们一夜能酿出不少!我这就盯着火,保准不让酒气跑了!”青罗点点头,却不敢完全松懈。她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接口——陶罐盖子的密封、铜管套接处的缠裹、盘管浸水的深度……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酒精的纯度和产量。确认无误后,她才直起身,对着张老二鞠了一个躬道:“张师傅,那便辛苦你了!”她知道自己不是懂行的,她要尽快收集一些烈酒去给纪怀廉清洗伤口,他如今还处于化脓潜伏期,若处理不好,一旦开始化脓便很可能增加感染风险。“姚掌柜大义!”老张连连摆手,“救治军中弟兄本也是我等份内之事!”夜色渐深。营地里,大部分帐子都熄了灯,只有几处还有光亮——那是军医还在救治伤兵,是值夜的兵士在巡逻,是像青罗这样还在为一线生机而努力的人。陶罐下的柴火持续燃烧,发出温暖的红光。酒液在罐中翻滚,水汽沿着铜管穿行,在冰冷的盘管中凝结,一滴一滴,落入陶瓮。那清脆的“嗒、嗒”声,在夜色中仿佛生命的节拍。青罗蹲在火边,看着那不断滴落的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营地另一角僻静处。薛灵蹲在阴影里,盯着碗中那半碗血。云纹佛珠沉在血底,原本微弱的光芒在血液的浸泡中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被血色吞噬。直到天色完全暗下,那光芒终于彻底消失,佛珠恢复了最普通的样子——温润,却不再有奇异的微光。,!他伸手将佛珠从碗中捞出,用衣袖细细擦拭干净上面的血迹。珠子上云纹依旧,触手却冰凉,再无半分温热。他看着那半碗血,喉结滚动,最终低低地说了声:“姐姐……对不起。我……不希望你陷入两难。日后,你便恨我吧。”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风中。他端起碗,将血泼进一旁的草丛,然后匆匆往纪怀廉的军帐方向走去。站在帐外,薛灵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甲一护卫可在?”帐帘掀开,甲一走了出来,见是薛灵,微微点头:“何事?”薛灵从怀中取出那串佛珠,递过去:“将这佛珠戴到殿下手腕上。若姚掌柜问起,便说是我送来的。能护姚掌柜的佛珠,定也能护佑殿下。”甲一接过佛珠,入手温润,却无甚特别。他想小娘子似是一直戴着这串佛珠,想必是心爱之物。只是……为何要转赠殿下?他点点头:“好。”薛灵没有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索。甲一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佛珠,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犹豫。他转身入帐,走到床榻边,轻轻将佛珠戴在纪怀廉的右手腕上。纪怀廉仍在昏迷中,眉头紧蹙,薄唇微动,偶尔发出破碎的低喃。仔细听,能辨出那是在念“青青”。贺军医方才已来换过药,换药时曾摇头轻声叹息:“伤口有些红肿了……怕还是会化脓。太医令要三日后才能到,这里的药材也不够。若是再发热,只怕……”甲一忽然听到床榻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他猛地转头,正对上纪怀廉缓缓睁开的眼睛。“殿下!”甲一几乎是扑了过去,“您醒了?贺军医!贺军医!殿下醒了!”“等……”纪怀廉撑着眼帘,声音沙哑破碎,却异常清晰地说出一个字,“她……”甲一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压低声音道:“姚掌柜还在此处,只是……”话未说完,贺军医已经掀帘冲了进来。一见纪怀廉竟已醒来,他忙上前把脉,眼中满是惊喜:“脉象稳了!热也退了!”纪怀廉却盯着甲一,眼神锐利:“她……”甲一轻咳一声,只能如实说:“姚掌柜……在与军士商讨酿烈酒。”:()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