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另一角,沈如寂帐外。夜色如墨,沈如寂独立于帐前阴影中,望着远处主帐彻夜不熄的灯火,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林师叔已经开了药方,药应该已经煎上了。一切看似按计划推进,顺利得……近乎诡异。然而沈如寂心中那缕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他行医多年,深知箭伤,尤其是贯穿箭伤的凶险。箭头带毒污,创口深且不规则,极易在伤后三至五日内引发高热,伤口大量化脓,乃至毒邪内陷,危及性命。他之所以提前两日抵达,在伤兵营刻意展露一手精妙医术,正是算准了以军中医官的医术,面对永王这等重伤必会束手无策,迟早要来寻他这个恰巧在场的名医相助。可那贺军医……沈如寂眸色微沉。此人医术或许平平,却不知从何处学来,或是得了何人指点,竟懂得用烈酒反复冲洗创口,再辅以药汁清洗。这等法子虽粗犷,却歪打正着,极大地抑制了伤口腐坏。以至于数日过去,营中竟未传出永王伤情急剧恶化的消息,反倒隐约有伤势趋稳的风声。昨夜,他故意用药引发三名伤兵急症,制造混乱,吸引营地大部分注意力和人手。按常理,此时关押俘虏之处的守卫必然相对松懈,正是灭口的绝佳时机。他安排的另一队死士,皆是精心训练的好手,行动迅捷狠辣,本应万无一失。谁知……沈如寂眼底闪过寒光。那曹宁竟似未卜先知,将俘虏营守得铁桶一般,布下三重防线,以逸待劳。死士非但未能得手,反而折损二十余人,狼狈而逃。行动彻底失败,还打草惊蛇。这是个致命的意外。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这两日营地里悄然兴起、愈演愈烈的传言——说他沈如寂是因仰慕永王仁德,听闻殿下受伤,不惜千里迢迢赶来效力。这名声将他高高架起,众目睽睽之下,他仁医的面具戴得越发牢固,却也越发沉重,许多原本便于暗中行事的手段,如今皆受掣肘。这背后若无推手,他绝不信。“以那位的心思……”沈如寂在心中默念,眼前仿佛浮现出端王那张看似爽朗的脸,此番行动接二连三失利,无功而返,以那位的多疑,心里怕已对自己生出嫌隙与猜疑了吧?他握紧了双拳,寒意自心底蔓延。灭口失败,又凭空得了这么个“好名声”,时时有人围在他身侧,几乎断了他暗中行事的可能。如今,恐怕唯有永王伤重不治这一个结果,才能勉强抵消他此番的失利,向端王有所交代。然而,就在太医令抵达前的这个当口,营中竟忽然传出永王伤势加重、高热不退的消息。这消息来得突兀,若真是伤情恶化,曹宁理应心急如焚,巴不得太医令立刻施展妙手才对。可偏偏,曹宁却以“昨夜营中遇袭、需保万全”为由,强硬地阻止太医署众人接近永王,只允林师叔隔屏问诊,开的方子还需经贺军医之手……这又是何意?是曹宁真的谨慎过度,唯恐再有刺客混入太医署队伍中对永王不利?还是……永王的伤势另有蹊跷?曹宁的阻拦,究竟是保护,还是设下的……陷阱?沈如寂抬眼,主帐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洞察着营地里的一切暗流。他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步都似被人预先料中,每每发力,却总如击在空处,或被巧妙化解。这种步步受制、有力难施的感觉,让他极不自在,也让他心底的警惕升到了顶点。夜风掠过,带来远处药炉飘散的苦涩气味。沈如寂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静。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迷雾,棋局既开,便没有中途弃子的道理。林师叔的方子已经开了,药也煎上了。接下来,就看这剂药下去,是会“药到病除”,还是……引出更多的变数。他转身,默默走回帐中。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深沉的夜色,也隔绝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冷冽锋芒。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营地中除了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和远处伤兵偶尔的呻吟,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主帐内灯火已调暗,忽然,营地东北角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甲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低喝:“有刺客!”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营地外围陡然响起尖锐的哨箭声,划破夜空!“保护殿下!”甲一掀帘冲出,甲二、甲三已从两侧帐后闪出,三人成三角之势护住主帐入口。夜色中,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营地栅栏外翻入,动作迅捷无声,手中兵刃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寒光。他们直扑主帐而来!“杀!”甲一长刀出鞘,迎向最先冲到的三名黑衣死士。刀光如雪,鲜血迸溅。,!甲一一刀斩断当先死士的咽喉,侧身避过另一人的直刺,反手刀柄重重撞在其肋下,骨裂声清晰可闻。第三人的刀已至面门,甲一不退反进,左手精准扣住其手腕,右刀顺势上撩,将其开膛破肚。瞬息之间,三人毙命。但更多的死士已蜂拥而至,足有五十余人!他们完全不与外围太原卫纠缠,拼着受伤也要冲破防线,目标只有一个——主帐!太原卫精锐迅速集结,在主帐外围成数道防线,与死士激战在一起。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甲二,守左翼!甲三,右翼!”甲一在厮杀中沉声下令,“弓箭手,放箭!”弓箭手早已就位,闻令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死士顿时倒下七八人,但后面的人悍不畏死,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与此同时,营地西侧俘虏营方向也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另一队五十余人的黑衣死士对那里发起了猛攻!曹宁已亲自坐镇俘虏营。见敌来袭,他拔刀高喝:“守住防线!一个也不许放进来!”俘虏营外三重防线瞬间接敌。长矛如林,箭矢如蝗,冲在最前的死士如割麦般倒下。但这些人显然比昨夜那批更为精锐,且人数更多,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不计伤亡地冲击着防线。战斗瞬间白热化。主帐外,甲一浑身浴血,刀下已毙十余人。他右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恍若未觉,刀势愈发凌厉甲二、甲三同样伤痕累累,却死死守住左右两翼,不让任何一个死士越过雷池半步。太原卫精锐虽勇,但死士人数众多,且个个身手不凡,以命搏命。防线被不断压缩,已有死士突破至主帐十步之内!“退入帐内!”甲一暴喝,三人且战且退,退入主帐,随即用厚重的木桌堵住帐门。死士见状,更加疯狂地冲击帐壁,试图破帐而入。刀刃划破牛皮帐篷的声音令人牙酸。果然,帐外的喊杀声渐渐发生了变化。太原卫的精锐在最初的混乱后已重新组织起来,开始反包围这些突入营地的死士。长矛兵结成军阵,步步推进;刀盾手则贴身肉搏,将死士分割包围。主帐周围的压力骤减。甲一听得外面己方呼喝声渐占上风,猛地一脚踹开堵门的木桌,率先杀出:“随我杀出去!”帐外,死士已只剩二十余人,且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见甲一等人杀出,剩余死士首领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剩下的人不再恋战,转身就逃。“追!”甲一正要下令,西侧俘虏营方向却传来一声闷响和曹宁的怒喝。他心中一凛,当即带了一队亲兵疾奔俘虏营。:()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