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的质问,将纪怀廉一直不敢深想的、最残酷的悖论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他面前。帐内死寂。然而,出乎薛灵意料的是,片刻的失神与惨白之后,纪怀廉眼底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是震惊过后的恍然,是痛楚之中的……一丝近乎疯狂的庆幸?他低低地、近乎自语般道:“所以……只要我活着,我的执念在,她便回不去了。”这句话在他心头反复滚过,竟渐渐衍生出一种令他心跳加速、却又充满罪恶感的认知: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这“执念”存在,她便永远无法离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无需恐惧那虚无缥缈的“通道”,无需日夜担忧她会突然消失!只要他在,她便会在!一股灼热而汹涌的冲动瞬间攥住了他——告诉她!把这个“真相”告诉她!让她知道,她的归路已断,让她死了那条心,从此安安心心、理所当然地留在他身边,做他的王妃,与他共度此生!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口而出。然而,下一刻,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她若知道了,会如何?她会理解他的执念吗?还是会觉得,是他用执念自私地囚禁了她?她会因此怨恨他吗?不……不能告诉她!纪怀廉猛地掐灭了那股冲动,他不能冒这个险,他承受不起她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怨恨,乃至疏离。他宁愿她永远不知道这个残酷的真相,宁愿她以为回去只是时机未到或条件不足,至少……那样她眼中还有光,对他,或许还有一丝因可能离去而产生的珍惜与牵绊?这想法卑鄙吗?或许!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失去她的可能,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足以让他心胆俱裂。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是因为这番激烈内心挣扎带来的刺痛。他看着薛灵,强行将翻腾的思绪压下,转而问起另一件困扰他已久的事:“你方才提到她命格有异,魂落丫鬟身上是错的。那她为何一直认为,只要查清了夏家的旧案,她便能回去?这两者有何关联?”薛灵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摇头道:“此事……我也不甚明了。或许,是当初赠她佛珠的那位老僧,给了她一些指引或承诺?那位老僧……”薛灵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悠远,“是师父生前唯一的挚友,佛法高深,行踪更是飘忽。我也只幼时随师父见过他一面,知其法号了尘。师父之事,他或许知晓部分。”薛灵看向纪怀廉,声音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意味:“师父耗尽心力召回姐姐,其本意,并非只是要她回来查什么陈年旧案。师父曾隐约提及,姐姐的存在本身,便是变数。只需她在此处,大奉的许多人与事,便会因她而悄然改变轨迹,汇聚成不同的势。这或许,才是师父真正的目的。”他目光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王爷难道不曾察觉吗?自从姐姐来到您身边,您……是否也与从前有所不同了?”纪怀廉心头一震。不同?自是不同。她带来的岂止是那些奇思妙想与助益?她更让他体会到了何为牵挂,何为守护一人的心意。他的筹谋与行事,甚至他的心境,早已因她而染上了不同的色彩。薛灵所言因她而变,确是如此。去岁对北狄与南蛮夹攻的国运之战,因她一个“关门打狗”的提醒,让他窥破了拓拔宏的计谋,把大奉从两线作战的危局中突破,一举将北狄打得十年无再犯边之力。父皇也因她的出现,对于武器研制、粮种改良付诸了实践。此次也因她对粮食的关注,早早预测了旱情,灾情较往年更早受到了朝廷关注,百姓少饿死了多少人?!更因朝廷及时赈灾,旱情至今虽已四月有余,便是灾情最重的山西,至今也未出现过大规模的灾民暴动。若是循常例,至少迟两个月才会收到各地奏报,到那时灾民四起,赈灾粮必遭抢劫,那便是灾荒四野、饿殍满地!她的出现,如同润物无声,她虽未入朝堂,动荡却因她的一些行为而悄然减少,她便是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吗?所以,小皇叔不惜逆天改命、血祭自身,召回青罗,是为了她在这冥冥之中给大奉带来的变数吗?夏家旧案,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了尘大师的指引,是谜题的一部分,还是另一个局?思绪纷乱如麻。但纪怀廉知道,眼下并非深究这些玄奥因果之时。薛灵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再追问,只恭敬道:“王爷若无事,薛灵便告退了。”纪怀廉挥了挥手,薛灵悄然退下。帐内重归寂静。纪怀廉独坐灯下,腕间佛珠冰凉。方才的惊骇、挣扎、算计、庆幸……种种情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复杂的平静。他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太原城外的密林里临近分别时,她说:“如今,我的性命亦系于你一身,你……要为我保重!”,!当时他只觉那是她希望他行事谨慎的嘱咐。未曾想,她那句话,竟一语成谶,直击了最深层的真相!如今,她的性命,何尝不是真的系于他一身?他的生死安危,竟直接关系到她的归途乃至她的性命!然而,此刻再品味这句话,除了沉重,纪怀廉心中却悄然生出一股庆幸的力量。他缓缓握紧了拳,指尖抵着掌心。是的,她的性命系于他身。那他便更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安稳强大。只要他活着,她便回不去。这乍听像是囚禁的诅咒,可此刻在他心中,却奇异地转化为了最庄严的承诺与最深沉的联系。他活着,便是她留下的理由,是她此生最安稳的保障。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混杂着庆幸、决心与无限温柔的笑意。“青青,”他低低地、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声音里再无不甘与恐惧,只有尘埃落定般的笃定与一丝隐秘的欢喜,“我们这一场风月……确是要谈一辈子的。”不是困住,是相伴。不是枷锁,是羁绊。他会用尽一切,让她在此世过得开心、快活、肆意。要让她拥有的,远比那个充满“意外”的后世更加珍贵温暖。若她此生能在他身边安然喜乐,那这留下,便不是囚禁,而是归宿,是命运予他们二人,最好的安排。他必须强大到,不再让任何危险迫近自己,他也会去查清夏家旧案,解开她的心结,无论那是否与她的归途有关。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痛苦的留下,而是她心甘情愿的、灿烂的此生。灯火摇曳,将他坚定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前路依然莫测,但他已知道该如何握紧手中的线,以及……线那头,他绝不肯放开的人。:()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