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过去,白日的喧嚣呕吐已转为压抑的呻吟和死寂,但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却在无声地蔓延——那是信任被毒液腐蚀后,发出的细微崩裂声。甲一采纳了青罗的“攻心”之策。火头军老吴、杂役头目陈五、太医署医童小李子,以及嫌疑最重、掌管库房与咸菜入库的司务官赵参军,被彻底隔离开来,关押在营地边缘四个互不相邻、且有专人严密看守的简陋营帐内。看守者皆是甲一与向勉绝对信任的王府护卫,彼此不通消息。审讯策略也变了。囚徒困境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沈如寂一日一夜未眠。林济春的病情像风中残烛,他用尽手段,也只能勉强维持那一点微弱的心火。南境秽毒的猜想沉甸甸压在他心头,若真如此,解毒之法绝非寻常方剂所能及。他需要更确切的线索,而林济春那飘向随身小箱的惊惧一瞥,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指引。他寻了个由头,向负责看守林济春营帐的甲三提出,需要查验林太医随身的药材或笔记,看是否有与毒性相关的记载,或能提供解毒思路。甲三迟疑片刻,想到沈如寂救治林济春不遗余力,且这要求合情合理,便亲自监督,打开了林济春那个锁着的檀木小医箱。箱内并无特别,只是些珍贵药材,几卷常用医书,几封寻常家书。沈如寂仔细翻检,手指在箱底衬布的边缘微微一顿——触感有极其细微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假意继续翻看医书,却在甲三转身与门口守卫低语的刹那,指尖极快地在衬布一角某处不易察觉的接缝轻轻一探、一勾。一片薄如蝉翼、寸许见方、质地特殊的暗褐色皮纸,悄无声息地滑入他袖中。触手微涩,带着极淡的、与林济春所中之毒有几分相似的晦涩气味。他心脏猛地一跳,面色却如常,合上医箱,对甲三摇头:“并无特异之物。看来,只能继续尝试从毒性本身推演解法。”甲三不疑有他,锁好箱子,眉头紧锁:“有劳先生。方才得到消息,向统领那边,似乎有些进展……”甲三正要低声告知,突然,营地边缘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锐响!甲三脸色骤变,按刀疾冲出去。沈如寂心头一沉,毫不犹豫跟上。出事的是关押赵参军的营帐。只见赵参军蜷缩在帐内角落,口鼻处残留着黑紫色的呕吐物,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已然气绝。脸色青黑,死状与昨日中毒呕血的兵士有七八分相似。他身边,丢着一小块沾满污渍、疑似包裹过咸菜的粗麻布,和一个倾倒的、散发着咸涩与苦杏仁混合气味的粗糙陶碗。最先发现异常的看守兵士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汇报:“属下……属下刚刚换岗,就听见里面传来呕吐声……冲进来就看到……他已经……碗和布就在旁边……”向勉和甲一几乎同时赶到,看到帐内情形,脸色瞬间铁青。“畏罪自尽?还是被人灭口?!”向勉低吼,眼中血丝密布。他中毒未清,又遭此打击,气息都有些不稳。甲一蹲下身,仔细检查赵参军的尸体,他翻看赵参军的手,指甲缝里似乎有咸菜渍,口鼻处的呕吐物气味浓烈。一切迹象,都指向赵参军是趁看守换岗的极短间隙,吞服或沾染了随身藏匿的毒物,毒发身亡。“看守严密,换岗不过瞬息,外人难入。”甲一声音干涩,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几名脸色发白的看守,“除非……看守之中,有人行了个方便,或是……赵参军自己早已备好毒药,本就存了死志。”此言一出,所有看守“扑通”跪倒,连声喊冤。线索,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硬生生掐断了。赵参军的死,仿佛一道沉重的铁幕落下,将所有可能与营地外部的联系,彻底隔绝。剩下的,只有营地内部这潭越来越浑、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水。“查!所有接触过赵参军,接触过关押事宜的人,全部查!”向勉嘶声道。一直默默站在帐外阴影中的青罗,看着帐内混乱的景象和甲一向勉难看的脸色,大脑飞速运转。危机公关的核心是什么?是控制事态、引导舆论、找出核心矛盾点并解决或转移。眼下,事态已濒临失控(内部信任崩溃),舆论(营地人心)极度恐慌,核心矛盾点看似是“谁是下毒内鬼”,但更深层的矛盾是——在绝对的不信任和恐惧中,任何调查都可能被反噬,营地可能从内部自行瓦解。她必须想出一个能将混乱重新导向可控轨道的“框架”。沉思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走到甲一和向勉身边,压低声音:“两位统领,可否借一步说话?”甲一看向她,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三人走到稍远处。“姚掌柜有何高见?”向勉语气不善,他此刻看谁都觉得可疑。,!青罗压低声音,语速清晰:“赵参军一死,线索看似断了,但凶手的目的,恐怕才刚刚达成一半。”“什么意思?”“凶手要的,不仅是杀林太医,还要让这营地彻底乱掉,从内部自行猜忌、瓦解,变成一盘散沙,甚至……互相撕咬。”青罗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惶惶不安的兵士和跪地发抖的看守,“如今,下毒案未破,嫌疑者畏罪自尽,看守可能有问题,人人自危。若继续内查,只会加剧恐慌,甚至可能逼出更多的‘赵参军’——真正的凶手可以轻松嫁祸给其他人。”甲一眉头紧锁:“难道就此罢手?”“不。”青罗摇头,“是换一种查法。明查转为暗度陈仓,打草惊蛇变为引蛇出洞。”她快速说出自己的设想:“第一,对外宣布,经沈先生妙手,众人所中之毒已查明,乃咸菜霉变引起之‘时疫’,并无大碍,按方调理即可。“赵参军系旧疾突发,兼之中毒体弱,暴毙而亡。统一口径,稳定军心。”“第二,明面上放松内部审查,恢复日常秩序,尤其是伤兵护理和基本警戒不能废弛。但暗中,设立一个极小范围的、绝对可靠的密查小组。“沈先生必须加入,他医术通神,能辨毒理细微之别,或能从赵参军死因、林太医毒症中找到破绽。甲三护卫心思缜密,亦可参与。”她看向甲一和向勉:“两位统领需坐镇明处,安抚众人,调度全局,但将暗中调查之权,暂时赋予此密查小组。小组直接与两位统领单一联系,调查过程和线索绝不外泄。”“第三,”青罗目光微凝,“设饵。凶手让赵参军死得像中毒身亡,无非是想坐实其畏罪或意外,切断线索。“不妨将计就计。密查小组可暗中放出半真半假但足以让真正凶手感到不安的调查进展,如在赵参军遗物中发现非其所有的特殊物件痕迹,或沈先生对林太医所中之毒有了新的、真相的判断,引凶手……再次动手。”“你要用整个营地做瓮,等凶手自己露出破绽?”甲一目光锐利。“是让凶手觉得,他的灭口并未完全成功,仍有尾巴未处理干净,而我们在明处已懈怠,正是他再次行动或露出马脚的时机。”青罗纠正道,“同时,统一对外的时疫说法,也能降低凶手的警惕,让他误以为我们已被误导。”向勉沉吟着,脸色变幻。这法子风险不小,但比起现在无头苍蝇般内查引发更大混乱,似乎……更有一线希望。“沈如寂……可信吗?”向勉终于开口。青罗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他是否完全可信。但我知道两点:一,他的医术是眼下救人和破局的关键,不用他,林太医可能撑不过去,赵参军的死因我们也难有定论;“二,将他纳入密查小组,置于最严密的监控和合作下,远比让他游离在外,更便于观察和控制。何况……”她顿了顿,“凶手若真是端王的人,他此刻的处境,恐怕比我们更危险。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成为盟友。”甲一与向勉交换了一个眼神。营地危局,已容不得太多犹豫。“好。”甲一最终拍板,“就按姚掌柜说的办。密查小组,就由你、甲三、沈如寂三人组成。姚掌柜居中协调,传递信息,观察细微。沈如寂负责所有医术查验。一切行动,必须经我和向统领首肯。此事,绝密!”计议已定,三人迅速分开行动。向勉强打精神,召集还能行动的将官,宣布“疫病已明,乃食材霉变所致,赵参军旧疾突发亡故,众人依沈先生方子静养即可”的定论,并下令恢复基本秩序,但要求各营加强自查,严防时疫再传。甲一则秘密召来甲三和沈如寂。在沈如寂的营帐内,青罗也在场。甲一并未过多解释,只沉声道:“营地下毒之事,另有隐情。赵参军死得蹊跷。王爷昏迷前,有令命我全权处置突发之事。“现设立密查小组,由甲三、沈先生、姚掌柜组成,甲三负责护卫与执行,沈先生负责勘验毒理与医术相关,姚掌柜协调查访与信息整合。一切听我指令,所见所闻,不得泄露半分。”沈如寂目光掠过青罗平静的脸,又看向甲一沉肃的面容,最后落在甲三紧握刀柄的手上。他缓缓揖手:“沈某,遵命。”青罗与甲一有唯一的共识:在纪怀廉归来之前,他们必须在这片被毒液浸透的土地上,清理出足够安全的区域,哪怕……要用更危险的方式。:()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