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纪怀廉,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信太医令林济春!所以,林济春开的药,他很可能一口都没喝!他早就在暗中网罗了其他可靠的医者,隐匿于营地,以“联诊”的方式,确保无人能在药石上做手脚暗害于他!难怪他的伤势恢复情况,与昏迷八日严重不符!因为他很可能从未真正危重到那种程度,甚至一直在接受有效且安全的治疗!那此次营地大规模中毒……林济春作为首要目标被毒杀……永王在此时恰好苏醒并召自己诊脉……沈如寂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自己之前对脉象的疑惑,对永王伪装的猜测,此刻都被这“医者联诊”的出现证实了!这位永王殿下的心机与谨慎,深不可测!他不仅防着外部的刺客,更防着内部的医者!林济春原来一到便已暴露了!而此刻,永王让自己开方,并叫出这四位隐匿医者联诊,用意何在?是考验自己的医术?是试探自己是否会开出有问题的方子?还是……仅仅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震慑,告诉自己,他纪怀廉并非可随意蒙蔽拿捏之人?就在沈如寂心绪翻腾、如履薄冰之际,那四位医者似乎已商议完毕。方郎中将药方递还给甲一,对纪怀廉微微躬身,声音平和:“殿下,沈先生此方,配伍平稳,顾护周全,于殿下眼下情形,颇为合宜。益气养血兼顾化瘀,剂量拿捏亦见心思。可稍佐入一味合欢皮,助殿下宁神安眠,于恢复更有裨益。”这评价,竟是颇为中肯,甚至带着一丝赞赏。纪怀廉听罢,苍白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缓和,他看向沈如寂,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了几分:“先生……果是名医所传。此方,便按方郎中所言,佐入合欢皮,着人……煎来吧。”“是。”甲一领命,拿着方子退下安排。那四位医者也再次无声一揖,随着甲六悄然退出了营帐,仿佛从未出现过。帐内,又只剩下纪怀廉、沈如寂,以及侍立如雕像的甲五。纪怀廉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了眼,呼吸略显急促。略微调息后,他才伸手示意甲五扶自己坐起。甲五扶他缓缓坐起。纪怀廉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如寂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不再有丝毫掩饰。他的声音依旧低哑,“那依先生之见,林太医所中之毒,究竟……为何物?与众人之毒,可有关联?”沈如寂心弦绷紧,面上却愈发沉静,略作思索状,方缓声道:“回殿下,以草民拙见,二者绝非同源。”他顿了顿,确保措辞精准:“众人所中之毒,性烈而发迅,然其质相对单纯,主攻脾胃,引发剧烈呕逆虚脱,意在制造恐慌混乱,却非立时索命之剧毒。剂量显然经过算计。”“而林太医所中之毒,”他语气加重,眼神专注,仿佛沉浸于医理推演,“则阴诡得多。其性似能侵蚀血脉,直伤心脉,发作更深、更烈,凶险异常。且……”他刻意稍作停顿,抬眼快速扫过纪怀廉的表情,“其毒性征,与寻常中原可见毒物颇有差异。草民早年游历南境边陲,曾于残卷杂记中,见过类似描述,多与当地某些特殊秽物、虫豸或霉腐之物处理不当有关,然记载模糊,草民……不敢妄断。”纪怀廉听罢,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只淡淡道:“南境秽毒……先生见识广博。如此说来,下毒者不仅能弄到营地常见食材做手脚,还有获取这等……罕见之物的门路?”沈如寂心中凛然,垂眸,姿态愈发恭谨:“殿下,草民一介游医,只通药石,不敢妄断人事。仅从事态与医理推演,略陈愚见。”“其一,此人必对营地内部运作了如指掌,方能精准选择共用食材,且时机拿捏恰到好处。其二,其目的恐非只一。”他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客观医案,“制造大规模混乱,削弱营地,此为显见之利。而林太医身中异毒,命悬一线……”他语气微沉,“则恐别有深意……此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绝非寻常宵小。”帐内再次陷入沉默。纪怀廉的目光在沈如寂低垂的侧脸上停留片刻,似乎也在权衡他这番话的虚实与分寸。良久,纪怀廉才缓缓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被这复杂的局面耗去了更多精力,声音更显虚弱:“沈先生……洞若观火。那依先生看,本王……接下来,当如何应对这乱局?”沈如寂心头一跳。问策?!他立刻躬身,语气恳切:“殿下此问,折煞草民。草民只通岐黄,安敢妄言应对之策?”纪怀廉淡淡地道:“先生便从医者角度……为本王指点一二。”“若仅从医者角度,草民便斗胆进言。”沈如寂字斟句酌,“其一,殿下玉体为重。伤势恢复虽……超乎预期,然根基未固,仍需万全养护。饮食医药,需慎之又慎,杜绝任何疏漏。”,!“其二,营地众人毒伤未愈,人心浮动。当务之急,除继续用药调理,更需明示章法,稳定人心。以免人人自危,相互猜忌,反令奸人有机可乘。”“其三,林太医、曹将军等重伤者,仍需全力救治。尤其是林太医……若能清醒,或能为厘清毒源提供一线线索。”“先生所言……在理。”纪怀廉似乎沉吟了一下,才继续道,“朝廷三法司所派钦差,不日便将抵达。营地经此变故,纷乱未靖,非静养之地,亦难保……不再生事端。”他抬眸,看向沈如寂:“本王拟,待钦差抵达营地开始勘查后,便携林太医、曹将军,移往百里外雀鼠关养伤。一则,关隘险要,环境清肃,利于将息;二则,亦可避开营地是非。“届时,仍需劳烦先生随行,继续为林太医、曹将军诊治。至于太医署众医官及其他人员,皆留守营地,配合钦差勘查。沈先生……以为,如此安排,可行否?”转移!隔离!带他走!沈如寂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切割证人、控制医者、封闭环境、预备后手……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囚笼,还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是信任的体现,还是终极的试探与掌控?只见沈如寂眉头微蹙,陷入了长久的思索。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依旧:“殿下思虑周全。从医理而言,林太医与曹将军伤势沉重,确需绝对静养。营地眼下人心未定,喧扰纷杂,且……隐患未除,绝非理想养伤之所。雀鼠关地势险固,相对封闭肃静,若守卫严密,于二位伤者恢复,确有益处。”“然,”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审慎,“重伤者移驾,风险亦不可轻忽。尤其林太医,毒伤深入,气血极虚,最忌颠簸劳顿。若要迁移,须满足数项严苛条件。”他条理清晰地列出:“其一,需备有绝对平稳之车驾,行程需极缓,避开车马剧烈颠簸。“其二,沿途需有可靠医者时刻监护,应对途中可能出现的厥脱、疼痛加剧等险情。“其三,雀鼠关内,需预先备妥一切所需药材、洁净居所及绝对可靠之人手,一应饮食医药,皆需从头严控。”说到此处,他抬眼,目光恳切地看向纪怀廉,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其四……殿下玉体亦在恢复期,长途移驾,同样需万分谨慎,不可因劳顿而动摇根本。”:()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