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一离去后,青罗独自在帐中,眉头紧锁。纪怀廉要带她去雀鼠关,第一反应便是:不妥!自己如今顶着姚掌柜的身份,之前因他昏迷、曹宁以安全为由强留,在此滞留近半月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如今纪怀廉已醒,按常理,要么“姚掌柜”该得些赏赐功成身退,要么也该被放归。再跟着他去雀鼠关,那就太过特殊了。沈如寂第一个就会起疑!那她之前的拉拢就全泡汤了!得想个理由脱身。回太原府是最好的选择,那里信息灵通,行动也方便,还能先把医棚搭起来,等沈如寂到了太原府,刚好顺理成章让他来加入。可是……直接说不去,怕是不会答应,悄悄溜?又怕被当成奸细抓回来!得找个他能接受、至少不那么抗拒的理由。夜色渐深,戌时正,青罗正对着摇曳的烛火苦思冥想,帐帘却被人轻轻掀开。熟悉的身影带着夜间的暑气步入,纪怀廉穿着深色常服,脸色在昏暗烛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青罗看着他走近,心念电转,脸上却已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王爷来了!”纪怀廉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在简易床榻边坐下,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传来。青罗不等他开口,便伸手拉着他躺下,枕在自己的腿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太阳穴,开始轻柔地按揉起来。“我给你揉揉。”她声音放得更软,“王爷昨晚睡得可好?”纪怀廉闭上眼睛,紧绷的神经在她恰到好处的力道下渐渐松弛。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耳边是她故意放软的、带着江南口音的吴侬软语,确实……煞是好听。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满足的“嗯”,算是回答。他不就是为了能睡得更安稳些,才舍了主帐那张更舒适宽大的软榻,来与她挤这小帐吗?“今晚还枕着睡吗?”她又问,指尖在他发间轻轻梳理。“你……会觉得不舒适吗?”他闭着眼,低声开口,声音因放松而显得有些暗哑。枕一夜,她的腿定然会酸麻。青罗似是认真思忖了一下,才道:“早上起来时,腿是有些麻的。”感觉到腿上的人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立刻语气轻快道,“不过你若是能睡得安稳,我也不介意再让你枕一晚。”纪怀廉心中一动。这是以前如何哄、如何求都求不来的恩赏,今日她这般主动殷勤……他不动声色,等着她的下文。见他没接话,青罗轻咳两声,按揉的动作也缓了下来,斟酌着开口:“上回,甲一说王爷如今是钦差,身边不可有女眷……若带上我去雀鼠关,沈如寂怕是第一个要疑上我。”“他疑便疑了,本王的家事,轮得到他置喙吗?”纪怀廉果然不悦,冷哼道。青罗暗自翻了个白眼。刚才那番温柔体贴算是白演了,这才刚开口试探,他就开始恼。她嘟囔道:“你这样,会把天聊死的!”他猛地抓住她正在按揉的双手,不让她继续,睁开眼看着她,眸色沉沉:“你别揉了,我不答应!”青罗气得真想一巴掌扇下去。他还有伤,忍住!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股火压下去,尽量心平气和:“我都没说是什么事,你就不答应?”他唇角扯了扯,带着看透一切的嘲意:“你除了会说,不与我一起,还能说何事?”说着,手上用力,将她试图抽回的手握得更紧。她垂下眼帘,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起为了救他们的星四等人,被草草埋葬在冰冷的土地下……一股真切的悲伤涌上心头。她咬着下唇,鼻子一酸,眼眶立刻红了,两行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纪怀廉一惊,握着她手的力道下意识松了。此刻竟突然……落泪?他有些慌了,忙坐起身,伸手以指腹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一堆规矩说不能让女眷随行照顾,这也不是我的错!你倒好似我自己不想与你在一起,对我使脸色?”她抽抽噎噎地低声控诉,语气里有天大的委屈,“我也想日日陪着你,照看你,免得整日悬心吊胆!可也不能因为我,让你夹在中间难做,坏了规矩……我又是为了谁?”说到后面,她自己都差点被这“情真意切”的表演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纪怀廉看着她泪眼朦胧、鼻尖微红的模样,听着她委屈至极的抱怨,心中那点因她推拒而生的恼火,瞬间被心疼和无奈取代。“好了……”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声音低柔下来,“是我不讲理,我错了!”青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泪水倒是真的止住了些,但抽噎还在继续:“那你觉得……我现下该如何?”纪怀廉被她问得一滞。他沉默了片刻,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终究是担忧与理智占了上风,哑声道:“那你……先回太原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青罗心头微动,有门!“与姚文安他们私下联络,便以赈灾总署的名义,在城外流民聚集地或是伤病多发处,建些简易医棚,做些善后安抚之事。”纪怀廉缓缓说出安排。“待钦差到了营地,我将诸事交办清楚,再去雀鼠关待几日。只要伤势稳当些,不必久留,我便回太原府与你会合。”他补充道,仿佛这样便能缩短分离的时间,减轻那份不安。青罗听着,正觉得这安排尚可,却听纪怀廉接着道:“星十三到星二十二他们十人,也随你一同回太原府。”“不行!”青罗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断然拒绝,“他们十人是你的底牌,不能撤!我还有丙一他们十一人……”“听话!”纪怀廉打断她,语气强硬,眼神却软了下来。他伸手,将自己腕上那串浸润了体温的佛珠缓缓褪下,不容分说地戴回她纤细的右手腕上。青罗微微一颤,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纪怀廉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才能勉强听清:“我已上奏父皇,恳请调拨太原府的两百北衙禁军前来护卫,他们身上……”他顿了顿,才用气声道:“每人也携带了一颗掌心雷。”青罗眸光一闪。这事她倒是知道,流民袭击那晚,混乱中她确实瞥见有北衙禁军使用了,等了半日,他们却每人只有一枚。她撇了撇嘴,忍不住低声抱怨:“武器又少,技术又差,平日竟都没有让他们多加练习投掷,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好东西。”想起那晚的战况,她仍是心疼兼气愤,“若是在星卫手中,只需二三十枚,那晚必然能把那些袭击者炸得人仰马翻,你也……”也不会受伤,星四他们也不会……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纪怀廉听懂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摇了摇头,低声叹道:“你回京后,记得提醒侯爷,用这东西,需得提前让兵士反复操练,熟悉其性,方能发挥效用。”青罗一愣,自己似乎忘了与阿遥说训练的问题。旋即,她的注意力又回到腕间的佛珠上。“我已无大碍。”纪怀廉看着她,目光深邃,“这佛珠你戴着,我才能放心。”他的目光太过深邃,里面翻涌的情绪让青罗心头发紧。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在一次次生死与共、算计与坦诚中,缠绕得密不可分,不是她想逃,便能轻易挣脱得了的。帐内一时寂静,他依然揽着她,她靠在他肩头,腕上的佛珠仿佛烙进了皮肤。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而他这份沉甸甸的、带着偏执的守护,究竟是她的铠甲,还是另一重无形的牢笼?青罗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至少,先离开这个营地再说。:()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