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鼠关,议事堂。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铁血与肃杀。墙上悬挂的河东道舆图已被各色炭笔标记得密密麻麻。红点标注齐家私兵藏匿的矿洞,蓝线勾勒官军可能的进剿路线,黑色三角则代表需要重点监控的州县与关隘。纪怀廉立于图前,面色苍白如旧,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他手中执一细杆,点向黑石岭所在。“戴弓岭。”他声音不高,却让室内肃立的几位军将心神一凛。“末将在!”太原府折冲都尉府副都尉戴弓岭上前一步,抱拳应声。曹宁重伤,其职暂由戴弓岭代行。“你持本王令符,星夜返回太原府折冲都尉府大营,尽起可战之兵八百,汇合已至太原的两百北衙禁军,”纪怀廉的细杆划过地图,落在黑石岭东南方向的一处山口,“自此处进发,五日后子时,听黑石岭方向三声号炮为令,直扑其废矿坑营地侧翼。“首要任务,焚烧其粮草辎重,制造混乱,阻断其退入矿坑深处之路。不必急于全歼,务必将其主力驱赶出预设的伏击圈。”“末将领命!”戴弓岭接过令符。纪怀廉杆尖移向西沟:“黄拱。”“末将在!”北衙禁军中郎将黄拱甲胄铿锵。“你分兵五十精锐,交由你麾下果毅都尉统领,配属向导,自西面山涧险路隐秘穿插,务必于四日后的深夜,潜至西沟铜矿后山密林边缘潜伏。”细杆指向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细小路径,“待黑石岭火起,西沟守军若有异动,或试图支援,便从后方袭扰,以弓弩、火矢远攻为主,制造疑兵,使其不敢轻动。若其主力出洞,则寻机断其归路。”“遵命!”黄拱肃然领命。“尹刚。”纪怀廉看向雀鼠关镇将。“末将在!”尹刚抱拳,神色沉稳。他深知自己责任重大。“雀鼠关乃根本,亦可能成目标。你需整顿关防,严查出入,昼夜警备。除原有守军,本王拨付北衙禁军一百人由你节制,务必确保关隘万无一失,护卫中军周全。”纪怀廉语气加重,“尤其需提防小股精锐潜入破坏,或伪装溃兵、流民叩关。”“末将以性命担保,关在人在!”尹刚沉声应诺,肩头仿佛压下千斤重担。纪怀廉点点头,继续部署:“黄拱,剩余百名北衙禁军,仍为本王亲卫,并负责协调各路传讯、监视晋州北山煤窑群动向。“另,派快马持本王密信,前往大同军镇,面呈郭骁都督。”他取过一封早已写就、用了特殊火漆的信函,“请郭都督在边境适当增兵巡防,威慑可能北窜之残敌,并随时准备应本王请援。”“遵命!”黄拱双手接过密信。“沈先生。”纪怀廉最后看向肃立一旁的沈如寂。“草民在。”沈如寂躬身。“随军医官与药材已分拨各路。先生与令师弟,便随本王中军行动。沿途若遇毒伤、疑难重症,或缴获可疑药物,需先生即刻辨识。”纪怀廉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此外,先生对南境秽毒既有了解,齐家或有余孽狗急跳墙,再行投毒之事,也需先生提前预备防范之策。”“草民必竭尽所能。”沈如寂深深一揖。他知道,这不仅是用其医术,更是将其置于眼皮底下,同时给予一定的信任与责任。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各自准备,依计行事,不得有误。”纪怀廉放下细杆,目光扫过众人,“此番清剿,旨在一举铲除毒瘤,安定河东。望诸位同心戮力,以报皇恩。”“谨遵王命!”众将齐声应诺,杀气盈室。众人退去,各自疾行准备。纪怀廉独自立于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左肩的箭伤处,那里仍隐隐作痛。布局已定,然战场瞬息万变,齐家经营多年,那三千私兵亦非泥塑木雕。此战,关乎他在河东的威望,关乎父皇的期待,更关乎……能否真正斩断伸向他的毒手。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太原府……她应该已经到了。有姚炳成在明,有星卫在暗,她当可无虞。同一时刻,晋州北山,某处隐秘的煤窑深处。昏暗的油灯下,几张粗犷而凶悍的面孔围着一张破旧木桌。空气浑浊,弥漫着煤尘与汗液混合的气味。“……江州与京城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坐在上首的是一个脸颊有刀疤的壮汉,声音低沉沙哑,“齐公(齐振海)被召回,明升暗降。咱们在朝里的倚仗,算是折了一半。永王拿到了圣旨,手握生杀大权,正调兵遣将,第一个要开刀的,恐怕就是黑石岭和西沟。”“疤爷,咱们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一个年轻些的头目急躁道,“三千弟兄,总不能全部束手就擒!”“等死?”被称作疤爷的刀疤汉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齐公虽然暂时失势,但齐家还没倒!咱们这些年,替齐家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挖私矿,贩私铁,甚至……袭击钦差的车队!真落到永王手里,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上边……递了最后的话过来。”众人精神一振,凝神细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疤爷拳头砸在桌上,“永王想各个击破?咱们偏要给他来个遍地开花!”“疤爷的意思是?”“黑石岭、西沟那边,自有他们应对。咱们北山这里,分散在各窑的弟兄,加起来也过千了。”疤爷的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划拉着,“永王的主力肯定盯着黑石岭和西沟,晋州府城和周边县城的守军必然空虚。咱们……就在永王动手的那天或者前一天晚上,同时起事!”“打哪里?”“不打硬骨头。”疤爷眼中凶光闪烁,“晋州府西北的安平县,还有东边靠河的漕运码头永济仓!安平县小,守军不多,但县库里应该还有粮食。永济仓更是肥肉,若能拿下,粮食、物资足够咱们支撑很久,甚至能裹挟更多活不下去的流民!”“拿下之后呢?朝廷大军一来……”“所以动作要快!抢了粮食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然后……”疤爷声音更冷,“往北,进吕梁山!山高林密,朝廷大军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我们。只要进了山,就有活路。说不定……还能跟北狄搭上线,卖个好价钱!”这个计划堪称胆大包天,近乎流寇反叛。但在座的都是亡命之徒,深知已无退路。“还有,”疤爷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起事的时候,手段要狠!多杀人,尤其是官吏、富户,制造恐慌。“把水搅得越浑越好。若是能趁乱……干掉一两个永王派来晋州巡查或督粮的官员,那就更妙了。让永王首尾不能相顾!”“就这么干!”几个头目被煽动得热血上涌,纷纷低吼。“记住,咱们不是求胜,是求生,也是给永王和京城的官老爷们看看,逼急了,兔子也咬人!”疤爷最后敲定,“各自回去准备,召集可靠弟兄,分发藏好的武器。具体时间,等我最后号令!记住,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密议结束,几个头目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矿道中。昏暗的窑洞里,疤爷独自对着摇晃的灯火,脸上刀疤狰狞。他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但比起被朝廷一个个揪出来砍头,他宁愿搏一把。齐家……或许也在期待他们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吧?:()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