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总署正堂,气氛微妙而凝滞。户部侍郎姚炳成、工部侍郎苏子良、刑部侍郎邱元启、监察御史董孝昌等一众随永王出京赈灾的官员,此刻皆端坐于堂下。纪怀廉此时并未在场。连续两夜,他们遵从姚炳成与路鸣的安排,秘密避居于另一处守卫森严的宅院,只知恐有贼人袭扰,心中难免忐忑。然而,仅仅一夜过后,局势竟已天翻地覆!消息如同惊雷,一个接一个炸响在他们耳边:——西沟那支被永王围困数日、他们以为至少要耗费数月才能啃下的硬骨头,六百余叛军,竟敢连夜袭击太原总署!——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袭击未成,反被星夜兼程、及时赶回的永王殿下率军堵在了总署之内!——双方激战结果:仅有数十人受伤,叛军主将齐木“伏法”,其麾下六百余人……尽数投降!——今日又传来军报:北面黑风峪那伙令大同军镇都头疼的悍匪,竟也于昨夜内讧,匪首疤脸被部下擒拿,余众三百余人缴械请降!令朝廷颇为棘手这几股主要叛军力量,竟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剩下的,不过只是一些难成气候的散兵游勇。这……这怎么可能?!堂下诸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与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们做好了久战、耗资巨万、甚至可能出现官员折损的心理准备,结果这才不过二十余日,敌人就自己降了?主将还都死得如此……轻易?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上首的姚炳成。他是赈灾副使,总署防务一直是他与路鸣主持,他理应知道更多内情。姚炳成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荒诞感如潮水般翻涌。他该如何描述?难道说,这一切的,是那位有些胆大的姚掌柜,以身为饵,带着一群半大不小的世家子弟,加上一个校尉路鸣,制定了一个看似儿戏、漏洞百出的“诱敌深入、瓮中捉鳖”之策?难道说,那十七个吵闹着混入了坊勇、充当姚掌柜护卫的世家子,不仅毫发无伤,还因“身处险境、坚守后方”而将白白分润一份平叛的功劳?而唯一参与了计划核心、精于算计的徐元直,却因惧险,反而错失了这唾手可得的机遇?难道说,最后关头力挽狂澜、奠定胜局的,并非他们这些朝廷大员缜密的谋划,而是永王殿下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及时回援,以及那套“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攻心之策?这一切,听起来就像一场编排拙劣却又离奇成功的戏剧,充满了太多的巧合与不可思议。姚炳成甚至怀疑,永王殿下所谓的“围困西沟”与“星夜回援”,是否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局?但永王今晨已对他有过明确交代:此次平叛,首功归于殿下运筹帷幄、攻心为上;具体执行,则以姚炳成、路鸣为首功上报。至于姚掌柜的一切作为……略过不提,只作寻常商贾协助官府即可。姚炳成明白,这是殿下在将这一场荒诞的守卫之战转化为更符合官场逻辑、更能被朝廷接受的叙事——是永王英明神武、官员恪尽职守、将士用命、加之叛军内部生变,共同造就的奇迹。他定了定神,迎着同僚们探究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与官方式的沉稳:“诸公,叛军骤平,实乃天佑朝廷,亦是永王殿下洞悉贼情、攻心为上之奇效。“殿下用兵如神,更兼仁德感化,方使悍匪内溃,胁从归心。至于总署之事……路鸣校尉布置得当,将士用命,加之殿下回援及时,方化险为夷。此皆仰赖陛下洪福,殿下英断。”他顿了顿,将那份荒诞感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继续道:“眼下叛军主力虽平,然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安置降卒、清点缴获、安抚地方、追剿余孽……还需诸公与本官同心协力,辅佐殿下,尽快拟定章程,上报朝廷。”堂下官员们虽然心中疑窦未消,但姚炳成这番话滴水不漏,且将功劳归于永王与天意仁德,他们自然不好再多追问。只是那份强烈的不真实感,恐怕要伴随他们很久了。而姚炳成,则在众人重新开始议论善后细节的嗡嗡声中,独自望着堂外渐高的日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姚掌柜还有那位心思深不可测的永王殿下……他们究竟,在这短短一夜之间,导演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却又悄无声息的大戏?恐怕只有他们二人自己才清楚了!那位于此役中至关重要、却不能名彰于册的行商姚掌柜,自昨日清晨被墨梅墨菊扶回厢房后,便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两日一夜,她沉眠未醒。厚重的窗帘阻隔了日光与喧嚣,厢房内一片静谧昏暗。她合衣蜷在锦被之中,呼吸轻缓绵长,面容平静得近乎脆弱,唯有眉心间一抹极淡的倦痕,泄露了此前耗尽心力的痕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昨日深夜,纪怀廉曾悄然来过。他在床前的圆凳上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未点灯烛,只借着窗外廊下透进的微光,凝视着她沉睡的侧影。指尖几度抬起,似想触碰她脸颊,或为她理一理散落的发丝,却终是悬在半空,缓缓收回。她气息均匀,确是沉睡,连翻身都不曾。那份深沉的疲惫仿佛将她整个人都拖入了意识的深海,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他终是不忍,亦不敢,将她从这片或许是唯一的安宁中惊醒,只默默坐至天色将明,方才无声离去。今日,守在门外的是薛灵与星三。午后,沈如寂终究按捺不住,寻了过来。他面上忧色难掩,对薛灵拱手道:“薛小哥,姚掌柜沉睡已久,非同寻常。沈某恐他是心神耗损过巨,以至昏沉不醒。还请允沈某一探脉象,也好安心。”薛灵立在门前,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语气却清晰坚定:“劳沈先生挂心。我家掌柜素来如此,每逢大事耗神,累极了便需睡上几日几夜方能缓过劲来。此刻不便惊扰,先生请回吧。”他心知肚明,沈如寂医术高明,一旦搭脉,青罗的女子身份立时便会暴露。这是绝不能冒的风险。沈如寂目光微凝,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只道:“既如此,还请薛小哥务必留意。若掌柜醒转,或有任何不妥,请即刻告知沈某。”“自然。多谢先生。”薛灵再次颔首,目送沈如寂带着疑虑转身离去。待他走远,一旁的星三才低声道:“灵哥,掌柜……比以往睡得都沉。”薛灵轻轻“嗯”了一声,眉间也染上忧色。掌柜确实有过沉睡恢复的时候,但似这般雷打不动、两日一夜毫无苏醒迹象的,却是头一遭。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心中暗忖:今夜若再不醒……只怕殿下也要坐不住了。:()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