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纪怀廉处理完一应琐事,缓步走回总署后院。远远便瞧见青罗所居厢房的窗户,透出明亮温暖的烛光,在这沉寂的夜色中格外醒目。他脚步微顿,心下诧异:她醒了?走近些,却发现原本该有人值守的门外,此刻竟空无一人。房门紧闭,里面隐隐传来人声,听起来不止一人。“……天黑请闭眼。”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感,是姚文安。短暂的寂静后,又是姚文安的声音:“天亮了,请睁眼。”纪怀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是何意?正凝神细听,屋内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低的笑闹声。紧接着,青罗那熟悉、却因含着食物而显得含糊嘟囔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让人再给我下一碗面,太饿了,刚才那碗不够……”语气随意,带着刚睡醒不久的低哑仿佛之前的沉睡与崩溃从未发生。纪怀廉站在廊下阴影中,听着里面与紧张局势格格不入的、近乎幼稚的游戏声和某人理直气壮讨食的动静,原本绷紧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瞬。薛灵打开房门,一眼瞥见廊下负手而立的纪怀廉,心头一跳,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比平日响亮了几分:“参见殿下!”屋内正围坐一团、沉浸在游戏角色中的十多个少年闻声,如同被冷水泼醒,瞬间僵住。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画着奇怪符号的纸牌往身后、袖子里、甚至桌底下一塞,纷纷起身,略显慌乱地涌到门边行礼,心中不约而同地哀叹:完了,这刚玩上兴头……青罗正埋头对付着汤面,闻声,夹着面条的筷子顿在半空,苦恼地皱了皱眉,将嘴里那口面胡乱咽下,才朝着门口方向,含混不清地闷声喊了句:“王爷。”声音不大,带着游戏被打断的细微不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纪怀廉面色平静,目光在屋内扫过一圈,掠过少年们脸上残留的兴奋与猝不及防的紧张,最终落在那个埋头于面碗、似乎想把脸藏进去的身影上。他略一颔首,未多言语。十几个少年如蒙大赦,大气不敢出,低着头,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门外,还不忘贴心地将房门虚掩上。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青罗……继续吸溜面条的细微声响。方才的热闹与游戏气氛荡然无存,一种微妙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安静弥漫开来。纪怀廉缓步走入,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仍埋着的发顶和那碗热气氤氲的面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慢些吃。即便饿了两日,也不能一次将亏空都补回来,仔细伤着脾胃。”青罗夹面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然后,便是沉默。与之前众人嬉闹时的喧嚣截然不同,也与她独自沉睡时的静谧迥异。这是一种醒着的、面对面的、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沉默。汤面的热气在她低垂的脸前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也仿佛在两人之间拉起了一层薄薄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纱。纪怀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刻意回避的侧脸。烛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少了平日的机锋与棱角,多了几分刚从漫长睡眠中挣扎出来的柔软与……别别扭扭的生疏。他伸出手,手掌温热而有力,轻易便包裹住了她微凉的左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意。“王爷……”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却没直接与他对视,只是落在他的衣袖上,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淡,“不宜与一个商人太过亲近。那些官员……都还在总署内看着您。”她试图抽手,却只是徒劳,反而被他握得更紧了些。她心里清楚,他说的、做的,其实是对的。自己许多看似“胡闹”的行径,何尝不是隐隐仗着他会为自己收拾?齐木的事……纵然知道那是迫不得已,是唯一的生路,知道那是为了保护更多人,甚至保护她自己……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终究是因她的选择,因他的决断,走向了终结。她无法因此怨恨他,理智上她甚至理解并认可,可情感上……那道裂痕,确确实实存在着,需要时间去弥合,去习惯这名为“现实”的冰冷。“你可以骂我,”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纵容的温柔。他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梳理着她因沉睡和方才玩闹而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也可以打我。”青罗微微一怔,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我们是夫妻,”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你心中若对我有怨,有气,有不甘……不要闷在心里。你不是说过,你会有……应激反应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重复着她曾用过的那个奇怪词语,“那便让这些反应,都冲着我来。骂出来,或者打几下,让你把气消了。看你这样憋着,我……心里不安。”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褪去了威严与疏离,只剩下一个丈夫面对心有芥蒂的妻子时,那种想要靠近、想要抚平伤痕的笨拙与真诚。他并非不知她的别扭与隔阂从何而来,他将所有责任与可能的怒火,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为她铺好了宣泄的台阶。青罗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认真与些许疲惫的脸庞,看着他眼中的关切与……小心翼翼,她心头那堵由愧疚、无力、理智与情感交织而成的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酸涩的热意猝不及防地涌上鼻腔。她猛地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她其实知道他的不易与凶险,自入太原府便几无宁日。定也是察觉到了齐木部的异常,才带着伤不管不顾地赶回总署。若她不在,他大可以派人回来,何需亲自赶回?她不也是怕他奔波,才未敢向他求援吗?“可以打你左肩下的伤口吗?”她忽然转过脸看着他,眼神清亮,语气是十二万分的认真。纪怀廉被她这认真的模样噎得呼吸一窒。这是……专挑他痛处下手?还挑得如此理直气壮?他看着她带着点孩子气报复意味的认真模样,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笑意,顺着她的话,故作沉吟道:“若真打裂了伤口……姚掌柜岂不是又得亲自侍候汤药、换洗包扎?一个王爷与一个‘男子’行商日日在一处,耳鬓厮磨……”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总署里那些官员怕是真要想岔了。”青罗蹙着眉,仔细思索起来,片刻后,给出了一个周全之法:“那……我可以花钱去买些伶俐干净的丫鬟来,专门侍候王爷养伤。”纪怀廉立刻摇头:“不妥。本王当日在营地重伤,全赖姚掌柜通晓药理,亲自替本王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方得无虞。如今这总署之内,除了沈先生,便只有姚掌柜最知本王伤情,手法也最熟稔。换做旁人,本王不放心。”青罗撇撇嘴,小声嘀咕:“白芷和景明,药理可比我通多了……”“本王偏要赖着你。”纪怀廉截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笃定。他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他那句“偏要赖着你”,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了几分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近乎幼稚的执拗,彻底打破了方才那点沉重的隔阂。青罗被他这毫不讲理的架势弄得一时语塞,方才那点借着“打伤口”泄愤的心思,也在这无赖的依赖面前,消散了大半。她瞪着他,却见他眼底笑意浅浅,那笑意背后,是毫不掩饰的纵容。她终是没忍住,嘴角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又强行压下,最终只是无奈地、带着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嘟囔道:“……无赖。”声音很轻,却再没有了之前的疏离与僵硬。纪怀廉听得分明,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如春风拂过冰湖。他知道,那道坎,她正在试着迈过来。而他,不介意一直做那个伸手扶她、甚至耍赖绊她一下,让她只能跌入自己怀里的人。:()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