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姚文安觑了个空隙,在纪怀廉身旁低声禀报“姚掌柜已带着护卫们搬出总署,另租了院子”时,纪怀廉执笔批阅文书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了然地“嗯”了一声,神色未变,继续落笔。心下却是明了。如今总署已成焦点,搬出去也好,行事更方便,他与她私下见面,也少了无数双眼睛。念头及此,他搁下笔,唤来甲三。“把那个会酿酒的府兵张老二,送到姚掌柜新租的院子去。她此前提过要这个人。”纪怀廉吩咐道,语气平淡。甲三领命,没有丝毫耽搁。不过半个时辰,张老二便背着自己简单的行囊,被带到了青罗新居的门口。青罗正盘算着让丙一再去寻甲一问问此事,一开门看见张老二,眼睛顿时亮了。“张师傅,可算把你盼来了!”她笑着将人让进院,上下打量这敦实的汉子,心头盘算起来,“光有师傅还不够,得有地方施展。张师傅,你说……咱们干脆买个现成的酒坊下来,如何?”她这话说得颇有底气。之前从左容那里“顺”来的银钱,大部分还稳妥地藏在城外秘密处,要买下一间酒坊,绰绰有余。张老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黝黑的脸上绽开憨厚又惊喜的笑容:“掌柜的,若真能买下现成的酒坊,那可是天大的好事!营地里条件简陋,许多法子施展不开。有了正经的酿酒坊,器具齐全,再用上咱们改良的法子,定能酿出更多、更烈的酒!”他说到酿酒,眼睛都在放光。青罗做事雷厉风行,当下便叫上薛灵,三人又奔了牙行。如今太原府经了灾又遭了乱,粮价虽因永王平抑有所回落,但市面上依旧紧张,不少靠粮食营生的行当难以为继,倒闭或转手的酿酒坊不在少数。牙人听明来意,热情地介绍了几处。张老二毕竟是行家,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却都不甚满意。不是地方太小转不开身,就是器具太过老旧,要么就是位置太偏。“掌柜的,急不得。”张老二搓着手道,“买酒坊是长久的事,咱们要么不买,要买就得找个合用的。今日这几个……要么太小,要么太破。不如明日再看看?”青罗从善如流。她也知此事不能草率。到了第二日一早,他们还没出门,牙行的人便主动寻上了门,说是又找到了几家有意出售的酒坊,请他们过去看看。这一回,张老二跟着牙人一连看了三四处,终于在第四家时停下了脚步。这酒坊位于青罗租住院子仅隔一条街的巷子里,闹中取静。门面不大,但后院却别有洞天,蒸煮、发酵、储酒的房间一应俱全,虽然也显旧,但主要器具保养得还算可以,略加修整便能使用。最关键的是,后院有一口水质不错的老井,对酿酒而言至关重要。“掌柜的,就这儿吧!”张老二里外转了几圈,又尝了尝井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地方够用,家伙什也还成,拾掇一番就能开工。离您住得也近,方便照应。”青罗看了看位置,确实便利。她看向牙人:“这坊子,东家要价多少?”一番讨价还价,凭着青罗的口才和张老二指出几处需要修缮的“毛病”,价格最终定在了一个颇为合理的数目。签契,付定,约定交割日期。走出牙行时,青罗看着手中新鲜出炉的房契,嘴角微微上扬。之前总觉得未带着小度,原来还能靠土着完成技术革新,人才确是很重要。接下来的几日,小酒坊的后院热火朝天。酒坊原本的器具被重新规划布置。张老二凭着之前营地酿酒的经验,带着人改造煮锅、打制合适的接头。青罗则和薛灵负责采买所需的物料,并盯着盘管和冷却物事的制作。改造并不容易,尤其是密封和盘管的固定,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达到不漏气、且铜管在桶内受力均匀的状态。接连三日,众人都是天不亮就来到酒坊,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租住的小院。为了加快进度,张老二还凭着老脸,去把他信得过的、之前一起帮忙酿过酒的五个府兵兄弟都“借调”了过来。永王殿下那边似乎也默许了。有了这几个熟手加入,效率顿时提升了不少。锯管、打磨、盘绕、密封、固定……一道道工序在协同配合下,渐渐有了模样。小小的后院叮叮当当,烟雾缭绕,却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干劲。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隐约闻到一丝未来那清冽酒香的影子。青罗每日混在这些人中间,手上脸上不免沾了尘土油污,心里却有种久违的、专注于一件具体事情的踏实感。第三日午后,纪怀廉接到了由八百里加急送达的京城旨意。传旨太监肃立宣读的声音在总署正堂回响,字字清晰,也字字重若千钧。当听到“特命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信国公张谦为山西巡抚兼提督军务,赐尚方剑、王命旗牌,总督山西一省军政、刑名、监察、赈抚一切事宜”时,堂下肃立的官员中,不少人面色微变,呼吸都为之一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纪怀廉面色沉静地领旨谢恩,心中却如明镜般透亮。张阁老亲至,手持尚方剑,这已不是寻常的钦差办案,而是代天巡狩,拥有几乎等同于父皇亲临的权威。原先那几位三法司的官员被召回,也在情理之中——在张阁老面前,他们的分量确实不够了。待传旨太监退下后,纪怀廉并未让官员们散去。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下诸人,山西布政使周廷芳、按察使钱佑宽,以及其他几位重要的知府、同知、指挥佥事等,皆肃然而立。“朝廷旨意,诸位都已听清了。”纪怀廉开口,声音不高,“张阁老不日便将抵达太原。在此之间,我等需将一应事务理清头绪,以备张阁老查问。”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布政使周廷芳身上。“周大人,”纪怀廉语气平和,“赈灾粮款发放、灾民安置等一应民政账目,需即刻着手整理,务必清晰无误。张阁老到时,此乃首要察核之项。”周廷芳躬身应道:“殿下放心,下官已督促相关衙门加紧办理,定在张阁老驾临前,将各项册籍整理齐备。”纪怀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按察使钱佑宽。如今端王势颓,齐家被定为“谋逆”,钱佑宽此刻怕是如坐针毡。“钱大人,”纪怀廉的语气依旧平稳,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雀鼠关一案,虽已锁定齐家,然其中细节、人证物证关联,并省内刑狱积案、官吏风宪诸事,乃钱大人职责所在。“张阁老代天巡狩,风宪之事为其关注重中之重。相关卷宗、涉案人员看押情形,需即刻厘清,不得有丝毫延误错漏。”钱佑宽额角微微见汗,连忙出列,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是,下官明白。定当……定当全力梳理,绝不敢有误。”他不敢抬头,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张阁老素有“铁面”之称,又持尚方剑,自己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和与齐家、端王府过往的勾连,在张阁老的严查下,能瞒得住几分?纪怀廉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又转向其他官员,就军务整顿、城防布置、流民管控等事项一一做了简要吩咐。要求各司其职,在张阁老到来前维持局面稳定,并将各自辖内事务理出条陈。训话完毕,官员们心思各异地散去。周廷芳回到布政使司衙门,独自坐在书案后,面色沉凝。张阁老前来,固然是冲着整顿山西、审查雀鼠关案而来,对永王是一种制衡,但同样,这位阁老的眼睛也绝不会放过任何地方官员的错处。自己做的那些隐秘安排,必须更加小心,甚至……可能需要暂时切断一些联系。他提起笔,开始斟酌词句。而钱佑宽回到按察使司,却是坐立难安。他屏退左右,在值房里来回踱步。永王方才那看似平静的吩咐,在他听来无异于敲山震虎。张阁老……自己之前那些事,若被翻出来,别说官位,恐怕性命都难保。他心中第一次对当初投靠端王生出了悔意。他必须想办法,找些替罪羊,把自己摘干净。总署内,纪怀廉站在窗前,望着官员们离去的身影,目光深邃。张阁老的到来,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山西这潭已然不静的水中。它会压住一些波澜,也势必会激起更深层的暗流。周廷芳、钱佑宽这些人,乃至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在张阁老的威压和尚方剑的寒光下,会做出何种反应?而他自己,这位“协理军务”的永王,又该如何在张阁老的“辅佐”与“监督”下,既完成父皇的期待,又保住自己好不容易在山西打开的一点局面?:()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