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在她连珠炮般的质问与哽咽里,满腔的妒火与戾气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而清醒的狼藉。是了,当初他百般示好、步步紧逼,她都不屑一顾,甚至想方设法逃离。她的心,怎会轻易交给一个只见了一面的男人?是因为齐木在生死抉择的悬崖边,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这条守护她的、注定寂寂无闻的暗路吗?可这不正是他所期望的吗?他亲自将齐木放到她身边,不就是希望有这样一把锋锐而忠诚的刀,替他守护她周全吗?他究竟在嫉妒什么?嫉妒那把刀的决绝?还是嫉妒……自己无法像那把刀一样,给她纯粹、毫无保留、不受身份桎梏的守护?一股荒谬又苦涩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他沉默着,原本紧绷如弓的脊背,一点点松懈下来,塌陷进床褥里良久,黑暗中响起他低哑的声音,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怒火与戾气,只剩下一点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委屈,突兀得让青罗满腔的愤懑都猝不及防地打了个趔趄:“你为何不取‘青廉’……不把我的名,也与你合在一处?”青罗一口气堵在胸口,前一刻还是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狠豺狼,下一刻怎就成了这副……仿佛被抢了糖、还不敢大声哭诉的委屈模样?这转变让她脑子里有刹那的空白,连怒火都忘了该如何继续燃烧。“你、你的名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带着未消的余怒和难以置信,“我岂敢随便用?言官的弹劾奏章,岂是我一个微末商人担待得起的?”“那为何是‘青木’?”他不依不饶,声音更闷,却执着地追问,“‘青灵’不好吗?‘青墨’不也顺口?”青罗猛地转过身,在昏暗中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阴鸷与冰冷早已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脆弱。这眼神让她心头那股邪火“噗”地一下,竟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荒谬与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尖锐:“纪怀廉,我劝降齐木,是为了全你的‘仁德’之名,不想让你落下个屠杀降卒的话柄!也是我,为了走你给出的路,劝他一人赴死,换六百部众活路!”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砸得他心脏发沉:“你心中对他,当真只有‘该死的叛将’这五个字,而无半分愧疚之意吗?若你真已到了这般……地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深的失望与痛楚,声音轻了下去,却比方才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他心惊:“那是我眼瞎心盲!”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他所有自欺的伪装。不是为了龌龊心思,不是为了念念不忘,而是为了那份连他都刻意忽略的、“仁德”之名下的血腥与牺牲。她是在祭奠,是在替他……背负那份本该属于他的愧疚。纪怀廉彻底哑然。胸口的咬伤隐隐作痛,心口的窒闷却化为了更沉重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伸出手,是带着迟疑的试探,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艰难与颓然:“青青……是我错了。”他这句道歉,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湖里荡开圈圈复杂的涟漪。青罗咬着下唇,默然不语。眼前这个男人,在外是筑起高墙、运筹帷幄的亲王,为何到了她这里,却会露出如此失控的、近乎暴戾的一面?是这三个月来接连不断的困境,步步惊心的刺杀,肩上背负的千钧重担,将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吗?方才那场与其说是欢爱、不如说是宣泄的狂风骤雨,是否正是他无处安放的巨大压力,在她面前不自觉地崩溃决堤?“这般……发泄一通,心里可觉得松快些了?”她终于开口,语气已不见方才的激烈与哽咽,反而带着一种寻常的平静。虽仍气恼他今晚这没头没脑的不可理喻,但作为后世心理学的专业人士,她下意识地开始用另一个视角剖析:这或许并非单纯的嫉妒与占有欲作祟,更像是一种长期高压、缺乏安全出口下的应激反应,是心理防线在极度疲惫下的异常宣泄。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地发问,甚至带着一丝……谅解?他怔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这声“嗯”含糊而短促,却仿佛将他胸中翻腾的愧悔、后怕、以及被她看穿狼狈的赧然,都尽数揉碎在里面,沉甸甸地坠下。听着他这声闷应,青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点因酒名而起的误会,今夜算是说清了,想必日后不会再起同样的波澜。可解决了表面的醋意,真正的问题却浮了上来:他内心数月积压下来的重负与阴郁,那根被拉紧到几乎要断裂的弦,又该如何是好?,!今夜这般粗暴的宣泄,伤的是她,损的是他自己,绝非长久之计。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萌生:或许,她不能仅仅做那个被他汲取温暖的港湾,或许……也该试着,成为能为他疏导一部分压力的那个人。她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不由分说的霸道:“光认错可不行,得立下章程。”她侧过身,在昏暗中精瞪向他所在的方向,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气势十足,“你既每日都要来,那我也不能白让你折腾。”她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从明日起,你每晚过来,头一件事,便是把白日里发生的、那些让你觉得棘手难办、或是气得你肝疼的人和事,拣紧要的与我说说。不必你亲自动手,我让星卫他们悄悄去——嗯,套个麻袋打一顿。”“自然,礼尚往来。”她语气放缓了些,“我每日在外头做了什么,遇见了哪些麻烦,尤其是若有那不长眼的官府胥吏敢来与我为难……你便得替我去收拾他们,替我撑腰。”她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全然的依赖。“能吗?”她问,不是小心翼翼的祈求,而是理直气壮的索要,仿佛这是他们之间天经地义的约定。黑暗中,纪怀廉久久没有出声。他胸腔里堵着的那团郁气,在她这番胡闹却又无比熨帖的章程里,竟奇异地开始松动、消散。半晌,他低低地、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声让贴着他的青罗,都能感觉到那份发自肺腑的松动与暖意。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却已没了阴霾:“能!”“哪个不长眼的官员敢惹姚掌柜不痛快,本王便让他更不痛快!”他语声骤沉,瞬间褪去了方才的脆弱,恢复了永王殿下睥睨与护短的凌厉。“至于那些让本王不痛快的……”他顿了顿,侧首在她发间落下一吻,热气拂过她耳廓,语气又转为一种近乎缱绻的低沉:“……便有劳王妃,多管教了。”这“管教”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纵容,将她那“套麻袋”的戏言,当成了某种专属于他们之间的、隐秘的乐趣与权力。他稍稍退开些,在昏暗中凝视着她模糊的轮廓,虽看不清神情,语气却郑重而清晰:“王妃,可还满意?”“满意!”她清脆地打了个响指,语调飞扬,“成交!”一场来得猛烈、去得却也迅速的冲突,在两个人都愿意卸下心防、笨拙而坦诚地沟通后,终于冰消瓦解。更因着对彼此深切的在意,青罗得以穿透那层骇人的嫉妒与暴怒,窥见了他内心真正的不堪重负。他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孤身行走于深渊边缘。上有帝心难测的审视与无形压迫,下有各方势力的欺瞒、掣肘与软磨硬泡,背后还有来自兄弟的要命刺杀,步步皆需算计,时时如履薄冰。即便如此,他仍要分出心神,将她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为她遮挡明枪暗箭。他早已习惯将自己铸成一道无懈可击的铜墙铁壁,不容许半分软弱流露。而“青木醉”这三个字,恰如最后一根轻轻落下的羽毛,却成了压垮他紧绷神经的、难以承受之重。那一瞬间,他恐惧的或许并非一个已逝之人的“阴魂不散”,而是自己倾尽全力相护的人,是否也会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生出与他离心的可能?这念头带来的无力与恐慌,远胜于任何朝堂攻讦。于是,所有积压的无助、疲惫、乃至对自己无力给予更多的愤怒,尽数化作今夜这场失控的暴虐,差一点,就将两人推入无法挽回的绝境。夜色深沉,他静静拥着她,方才激烈的心跳与呼吸都已平复。一场风暴过后,留下的并非只有残骸,更有被涤荡后愈发清晰的认知与靠近。他们都在学着,如何在荆棘密布的世界里,更妥帖地拥抱彼此,成为对方真正可倚靠的岸,而非互相伤害的刃。:()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