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骤然凝滞。城墙根下,几匹被拦住的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青罗攥紧缰绳,她看着那几名面无表情、但动作精准拦住去路的金吾卫,知道此刻硬闯已无可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前方——纪怀廉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那抹惯常的、令人琢磨不透的淡笑,仿佛眼前这场骚动与他毫无干系。但他看过来的那一眼,极快,却似告诉她:别慌,有我在。张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本意是悄悄将人接走,融入队伍末尾,神不知鬼不觉。哪想到这小掌柜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竟亲自来了,还一眼认出了自己这身官袍,反应激烈到要当场逃窜。此刻被永王问起,张谦心中迅速权衡。瞒是瞒不住了,永王显然已经注意到。他干脆半真半假地坦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对“人才”的欣赏:“殿下见笑了。那边是老夫在太原城内偶遇的一位酿酒好手,酿得一手极烈的‘青木醉’。老夫见其技艺难得,便邀他遣些匠人随老夫入京,于京中试办酒坊,看能否将此酒改良精进,或于国用有益。不想……”他顿了顿,看向青罗方向,摇头叹道,“此子性情颇为率真,甚至有些冥顽,许是见了这般阵仗,心中惊惧,故而举止失措。老夫正欲唤他过来,再安抚叮嘱一番。”“原来如此。”纪怀廉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被拦住的几人,仿佛只是出于好奇和礼节的关注,“能得国公青眼,想必确有过人之处。只是既已约定,为何临行又生退意?可是有何难处或误会?”张谦正要接话,却见那边被金吾卫围住的青罗,忽然深吸一口气,竟主动下马,向着他们这边缓缓走了过来。星三、墨二等人紧紧跟随,神色警惕。走到近前,青罗看向张谦,脸上已强行压下惊惶,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气恼、失望和强作镇定的复杂表情。她抱了抱拳,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张……大人。”她差点又喊出“阿郎”,连忙改口,“小子不知大人身份,此前多有冒犯。但大人既隐瞒身份在先,如今又摆出这般阵仗,小子不过一介草民,心中惶恐,以为……以为惹上了天大的麻烦,故而想逃。”她的潜台词是:我若早知道你是这么大的官,我敢那样吗?张谦被她这番伶牙俐齿的辩解噎了一下,尤其还在永王面前。他脸色微沉:“老夫隐瞒身份,自有缘由。邀你合作,亦是出于惜才爱物之心,你既已应允派人随行,如今出尔反尔,又是何道理?”“大人!”青罗抬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执拗,“小子答应的是与‘张阿郎’合伙做些买卖!可眼下……”她指了指周围的仪仗和军士,又指了指张谦身上的官袍,“大人是钦差!那百斤酒大人带回,只求放小子和伙计们回去!”气氛凝滞了一瞬。张谦听得他又要送酒,脸色微沉,整日就知道送送送!他眼下感觉着实不快,强扣有失身份,放走心有不甘。更关键的是,永王殿下就在身侧,目光平静,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迅速收敛了被顶撞的薄怒,恢复了沉稳气度,转向纪怀廉,语气平和地解释道:“让殿下见笑了。此子酿得一种极烈的酒,于外伤清创颇有奇效。“老夫想着,若能将其酿法改良精进,或可惠及边军,故邀其遣匠人随行入京试办。不想他骤见官仪,惊惧失措,倒是闹出这般动静。”纪怀廉闻言,微微颔首:“原来如此。难怪……说起来,本王身受箭伤,帐下医官沈如寂也曾用一味极烈的酒液清创,效用甚佳,言是太原新酿,名唤‘青木醉’。莫非阁老所邀,便是酿此酒之人?”张谦心念微动,永王也知“青木醉”,且是通过医官?这倒是个顺理成章的解释。他面上不露分毫,顺着话道:“正是此酒。老夫亦是从医者处知其医用之妙,又觉其酿法独特,或可深研,故有此意。”“沈先生医术精湛,所言不虚。”纪怀廉表示赞同,目光这才投向被金吾卫隐隐围住的青罗几人,眼神平静疏离,“如此说来,此人所酿之酒倒也算有功于疗伤。只是,”他语气微转,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淡训导,“纵是民间有功之人,见了朝廷仪仗,亦当谨守本分,岂可如此仓皇失态,几近冲撞?纵有惊惧,陈情即可,何至于此?岂不是辜负了阁老一番为国求材的美意?”永王既然递了台阶,张谦自然要顺势而下。“殿下教诲得是。”张谦对纪怀廉道,随即看向青罗,语气平稳,“小掌柜,念你心有不安,老夫也不为难你。便依先前之约,你指派的人与酒,老夫今日带走。至于你……”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青罗低垂的头颅:“便仍以一月时日为限,处理太原事务,平复心绪。届时你若愿来京城共谋此事,老夫欢迎;若不愿,老夫亦不勉强。只是今日这般行径,下不为例。你可听明白了?”,!青罗闻言,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依旧低着头,声音沉闷惶恐:“小……小子明白,谢……谢大人宽宏,谢殿下……训导。”她转向墨二、星三等人,低促地交代了几句。墨二等人默默领命,牵着载酒的马车,在金吾卫引导下,沉默而迅速地汇入队伍尾端。张谦看着人已到位,心中一定,不再看青罗,转向纪怀廉郑重拱手:“些许琐事,劳殿下费心,老夫惭愧。时辰不早,就此拜别,殿下保重。”“国公一路顺风,回京后代本王向父皇恭请圣安。”纪怀廉微笑还礼,姿态从容,仿佛那场小小风波已然彻底过去。张谦最后看了一眼始终垂首僵立的青罗,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静无波的永王,转身登轿。旌旗招展,鼓乐复鸣,庞大的仪仗队伍缓缓启动,逐渐加速,向着北方官道远去,扬起一片淡淡的烟尘。直到最后一辆辎重车的影子消失在道路尽头,城门口送行的官员与部分仪仗护军也已散去,只余永王及其少量亲卫还停留原地。纪怀廉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散,负手而立,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一阵风吹过,卷起他的袍角。又过了片刻,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一般,对身旁的甲一淡淡吩咐道:“去问问那位掌柜,可需遣人护送一程回城?莫要再出什么岔子。”甲一领命,快步走向青罗。青罗此时似乎才从惊吓中缓过神,见甲一过来,连忙又低下头,听甲一传达永王“好意”,她连连摆手,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微颤:“不……不敢再劳动贵人。小……小子自己回去便好,自己回去……”说着,便与薛灵一道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向城内奔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逃离的味道。纪怀廉这才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眼角余光瞥见那两骑迅速消失在城门洞内的身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地站了数息,方才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视线。车厢内,光线幽暗。纪怀廉靠坐在锦垫上,闭上了眼睛。张谦暂时应该被稳住了,至少没有当场起疑到非要深究不可的地步。青罗的人也顺利送走了,计划的核心部分得以推进。然而,他知道,张谦绝非易与之辈,今日种种,必在其心中留下痕迹。而青青……他脑海中浮现她最后策马仓皇逃离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回总署。”他睁开眼,对车外吩咐,声音平静无波。马车启动,驶向太原城。:()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