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潜回王府的青罗,翌日一早便换回了女装。在太原近四月奔波,肤色难免稍逊,既已回府,自当好生将养。她不敢托大,今日出门便带了丫鬟香雪随侍,丙一等四人依旧暗中相护,径直前往青蕴堂,是时候,重新出现在京城人的视线中了。善堂张管事见她到来,喜形于色:“林娘子从江南游历归来了?”青罗以江南游历为由离京之事,张管事是知晓的。她含笑应下,细细询问了这四个多月的情形,又问及堂中如今十三岁以上共有几人。白日里孩子们多在启明堂读书,此时堂中只余十几个四岁以下的幼儿。张管事一一禀明,又将账册取出。青罗翻看账册,目光落在余银数目上,心头蓦地忆起纪怀廉赴山西前向她“哭穷”的模样,不由暗恼:这人,竟已开始算计我的私房钱了!离开善堂,她又去了启明学堂。隔着窗棂,可见孤儿们依年岁分坐,朗朗书声入耳,心中顿安。许多事一旦做起来,变化便悄然而生。今日所学,皆是他们日后立身之本。她未进去打扰先生授课,静静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往清风茶楼去。一进门,便见柜台后立着一位约莫二十余岁的女子,杏色窄袖衫子束得身段利落,乌发只以一根檀木簪高绾,额角光洁。她眉眼并非时下流行的柳叶弯弯,反倒生得疏朗开阔,看人时目光清亮亮的,不带半分羞怯躲闪。青罗眼睛一亮——嘿,这难不成是慕云的小相好?按下心中那点蠢蠢欲动的八卦,青罗稳了稳神。柜后女子已脆声开口:“小娘子,为何不进?”青罗含笑走入,目光左右一扫:“姑娘,敢问苏慕云苏掌柜可在?”女子一听是寻苏慕云的,再见青罗已作妇人装扮,神色微微一滞。此时,苏慕云已闻声走到二楼楼梯处,压下心头激荡,温声道:“阿青,上来说话。”青罗瞧瞧那女子,又看看楼梯上的苏慕云,只觉气氛隐约有些微妙,当下也不上楼了,招手道:“你下来!”苏慕云似有迟疑,仿佛在避开那女子的目光。青罗索性转向那女子,笑问道:“姑娘如何称呼?我是苏掌柜的远房表妹林青青,如今在永王府侍奉。”她主动挑明身份,以免生出无谓误会。“阿青!”苏慕云眉头一蹙。她素来不喜在外提及侍妾身份,今日却直言不讳。青罗摆摆手,示意他稍安:“你先别插话。”眼中八卦之火已熊熊燃起。那女子听闻“永王府侍妾”几字,不由一怔,再看青罗神色坦然,甚至…隐隐透着兴致盎然,更觉意外。她也不是扭捏之人,当下敛衽一礼:“小娘子有礼。小女丁妍。”青罗见苏慕云终究走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便笑着对丁妍道:“姑娘人如其名,不知可是慕云的红颜知己?”问得直白,丁妍耳根微红,余光悄悄投向苏慕云,并未立时答话。“你不上去喝杯茶么?”苏慕云没好气地冲着青罗道,说罢转身自顾往楼上走去。丁妍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青罗见状,也不再为难这姑娘,便携了香雪跟上去,心道:还是直接盘问苏慕云来得痛快。青罗刚在雅间坐下,旁的都顾不上了,一双眼睛直盯着苏慕云,开口便道:“快快快,与我说说这位丁姑娘!何时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人家可对你有意?你待人家又如何?”苏慕云没好气地将茶盏在她面前轻轻一顿,温热的茶水微微晃荡:“你风尘仆仆刚回京,便无更重要的事要问么?”“那些琐事回头再说,不急。”青罗摆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好奇,“我瞧着那姑娘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看你的眼神……嗯,有故事。你莫要打岔,是不是姑娘心仪你,你想拒了?”苏慕云被她一连串追问弄得耳根发热,面上却强作镇定,拎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垂眸道:“丁妍是城南‘济川堂’丁大夫的侄女,前些时日来典当应急,我借了些银钱,她执意要来茶楼帮忙算账抵债。仅此而已,你别胡乱揣测,坏了人家姑娘清誉。”“我瞧着可不止‘而已’。”青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人家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是看寻常东家的眼神。你若真无意,何必特意避着不下楼?”苏慕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青,我的情形你知晓。家中虽不再逼迫,但终究……我这样的人,何苦拖累旁人。”青罗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轻叹一声:“慕云,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丁姑娘若是个有主见的,你为何不愿接受?”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苏慕云别开眼,转了话题:“你回来便好。有件事需与你说,是关于之前捐粮的事。”青罗神色一正:“你说。”“当日我与靖远侯颇费了些心思,将二十石粮食以‘民间义商’之名捐给了朝廷,”苏慕云简略道,“朝廷随后只拔了十万石官粮送去太原赈灾。”,!青罗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其中关窍,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老头们……忒坏。”她心疼那些真金白银换来的粮食,更明白这“二十石换十万石”背后的朝廷算计与颜面维护。苏慕云知她心思,继续道:“后来,那预定的十万石粮,侯爷拍板,也悉数捐给了朝廷。”青罗倏地抬眼。“不过,换得了陛下一个承诺——庇护‘乘风驿’。”苏慕云声音平稳,“如今江南江北,乘风驿已承接了许多朝廷的物资运送,招牌算是彻底立住了,长远来看,不算亏。”青罗垂眸思索片刻,问:“是侯爷的主意吗?”她指的是捐粮换庇护这一连串操作。苏慕云点了点头:“粮食的事,你……莫怪侯爷。朝局复杂,当时情形下,我亦觉得此举是最稳妥的处置。”他接着便又道,“还有,自四月开始,乘风驿在京中的所有货栈与事务,已全部交由我接管。侯爷交代,他不再接收乘风驿六成的收益,所有盈余让我单独存下,待你回来,全数由你处置。”谢庆遥此举,分明是将这桩生意连同后续的利益,彻底还给了她,是作为对那二十万旦粮食的补偿吗?“他……”青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谢庆遥总是这样,默默地将事情安排妥帖,给足她空间与后路,却从不言明。“侯爷说,这是你的心血,理当如此。”苏慕云替她说了未尽之言。雅间内静了片刻。青罗端起已微凉的茶,喝了一大口,将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粮食的事虽被皇帝坑了二十万石,但结果似乎也不坏,至少乘风驿得了实实在在的保障和皇商般的地位。而谢庆遥的周全,更让她无法真的去责怪什么。“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有些闷,却不再有怨气。苏慕云知她已想通,便不再多言此事,转而道:“你刚回来,诸事繁杂,若有需要,茶楼这边随时可用。”青罗点点头,起身道:“我晓得。你也……”她目光往楼下瞟了瞟,意有所指,“多上心。”两人心照不宣。青罗带着香雪下楼,与柜台后的丁妍点头别过,走出了茶楼。:()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