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面前摊着北衙禁军战报抄件,还有夏木口述整理的齐氏私兵细节。他看得仔细,眉头越皱越紧。“军械是齐氏的制式,但太新了,不像东躲西藏的余孽该有的。”他指着一段描述对幕僚耿秋道,“撤退时章法太严整,埋尸灭迹的手法老练,不似普通溃兵。”耿秋点头:“殿下明鉴。丙一那边核对旧部名册也有发现,几个原先的小头目,都在齐木伏诛后不久陆续病故或遇匪’,,死无对证。”“这是换了一批人。”纪怀廉合上册子,语气冰冷,“用齐氏的名头,干别家的脏活。朝中有何动静?”“御史台几位大人正在串联,弹劾的奏章怕是这两天就会递上去,罪名是‘平叛不彻,纵容余孽’。”“让他们写。”纪怀廉神色不变,“看看,他们能编出什么花样。”竹心斋里,青罗也在梳理信息。纸上写下了三个地名:江州端王府、宣州康王府、代州都督府(晋王)。“墨梅,”她吩咐,“让雁书楼留意这三处,看看近期有没有不寻常的商队、货物,或者陌生面孔频繁往来的消息。小心些,别深入。”“是。”墨梅接过纸条,悄声退下。她和墨菊恢复女装昨日又来了永王府,是谢庆遥担心星卫不在,青罗也需有人传递消息。两日后清晨,一个更棘手的消息传了过来,霍邑逃脱的二十多私兵余孽,最后消失的踪迹,指向了江州。听风院中,纪怀廉刚醒,便听到丙一在门外的禀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江州!端王!这又是端王的疯狂反扑?还是……逼着父皇把皇室内斗摆上台面,必须处置端王?“谁想搞死端王……”青罗也被吵醒,声音有些含糊。纪怀廉看向她。青罗揉了揉眼,打了个呵欠:“他又不无辜……有人与我们殊途同归罢了。”殊途同归?纪怀廉忽觉这四个字着实贴切,可不正是殊途同归吗?端王去年便对他下毒、劫杀青罗,至此次他在太原赈灾,端王暗中不知使了多少绊子,最后还派齐家死士在雀鼠关窄道袭击自己。这桩桩件件,以他的性子早就恨不得杀了端王,可父皇只下了申饬旨意,令其五年内不得离开江州端府,父皇不愿皇子相残摆上台面,他也只能接受。如今,便看父皇如何处置了!他将青罗的青丝绕上自己的手指,唇角微扬:“确实不无辜。”她睡意已消,却懒懒不愿动:“王爷,接下来准备做些什么?”纪怀廉沉思片刻,才道:“原是准备这几日仔细核实受降的人员名册,证实那些余孽是他人假冒。”“如今呢?”青罗听他说原是,想必有了新的思路。“你既说老四不无辜,有人与我殊途同归,那我便先看看,有无人出面继续推动此事。”青罗忍不住笑了:“甚好,让子弹先飞一会儿。”纪怀廉挑眉,又是一个新的句子。青罗双手合拢做了一把手枪的形状,对着门口的位置,口中发出“砰”的一声。“子弹打中人或动物,未必马上会死,那便等一等看。”纪怀廉知道她说的枪是大夏一种武器,这比方……青罗不待他开口,便又笑道:“大夏的语言大师们,把这句话衍生出了更多的寓意,当面对复杂局面,不急于求成或立刻反击。“先静观其变,让事情发酵一段时日,等时机成熟了再出手,往往能取得更好的效果。谓——以静制动!”听着青罗的解释和她那生动的比划,纪怀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伸手将她那比作“手枪”的手轻轻拢入掌心,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以静制动……”他低声重复,品味着这四个字在此刻情境下的微妙意味,“确实比贸然出手,更能看清暗处魑魅魍魉的动向。”他松开手,转而将她散落在枕边的几缕青丝细细理顺,语气却已恢复冷静:“那便等等……看看除了端王,还有谁的影子,会在这潭越来越浑的水里,悄然浮现。”青罗将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我们不妨……赌一贯钱,猜猜下一颗‘子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纪怀廉正要开口,屋外忽又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丙一呼吸有些粗重的声音:“殿下,宣州康王府三日前遭贼人深夜潜入,连杀十余名护卫,闯入十岁的世子屋内试图掳掠。“康王为护世子,以身挡刃,后背被砍中一刀,幸未伤及筋骨,但血流披面,场面惊险万分。世子受惊过度,高热不退。”两人脸上笑意僵住,纪怀廉迅速起身下榻,匆匆地交待一句:“我去问问详情。”青罗不想躺了,这康王不是一向与世无争吗?竟也有人刺杀?莫不是端王失心疯了?青罗拥着尚有他余温的锦被坐起,方才那句“赌一贯钱”的戏言还悬在空气里未散。,!宣州,康王府,夜袭。贼人目标竟是十岁的世子?康王纪怀礼……那位身在江南的贤王?青罗眼中的慵懒瞬间褪尽,眸光沉静下来。危机分析自动开启。第一,受害者分析:康王父子,袭击造成的直接政治打击力有限,但象征意义与情感冲击力巨大。刺杀成年皇子或许会引起震动,但针对稚龄皇孙,且差一点成功掳走,这足以挑动皇室最深层的恐惧和皇帝的逆鳞。第二,袭击手法:深夜潜入王府,杀人、试图掳走孩子、伤及亲王。这需要精密策划、专业团队和对王府内部一定程度的了解。高度组织化,目标明确。第三,时机选择:紧跟在霍邑袭击钦差仪仗、江州线索浮出水面之后。这不像孤立事件,而更像……一套组合拳的第三击。青罗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动,仿佛在梳理看不见的线索:霍邑是政治攻击,目标是削弱纪怀廉的功绩和朝廷威信。江州是构陷与离间,目标是挑起或激化皇子矛盾。宣州则是制造恐慌与混乱,目标是让皇帝和整个皇室陷入安全焦虑和情感愤怒,从而可能做出非理性的决断,或者……因为极度不信任而进行内部清洗。谁最需要这种混乱和非理性?青罗脑中闪过几个可能:试图浑水摸鱼的野心家;隐藏在更深处的、需要前面几位皇子互相消耗甚至被皇帝厌弃的“黄雀”;甚至是……外部势力,意图通过制造皇室内部动荡来削弱大奉国力。“子弹”没有停,反而更加密集,有人在用不同的枪,从不同的方向,编织一张覆盖整个皇室的大网。“好乱的局。”青罗轻轻吐出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目的何在?或许并非即刻扳倒某位皇子,而是要撕破那层“兄友弟恭”的温情面纱,将皇室内部的猜忌与裂痕赤裸裸地暴露于人前。让端坐高台看戏的皇帝气得脑仁疼,看谁都觉得像是幕后黑手,又谁都不敢全信。:()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