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竹心斋内,纪怀廉已在等着她用晚膳。见她进来,眼中便漾开一层暖意,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回来了?”他去牵她的手,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间那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怔忡与倦怠。动作微顿,转而抚上她的肩,柔声问道,“不是已看中了延寿坊那处宅院,李管事也说甚合你意,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好?”青罗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眼底有着淡淡青影,脸庞似又清减了些。这几日,她只顾着自己心绪翻腾,竟未仔细看过他。此刻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左肩之下。心口莫名一紧,想起那张泪痕洇染的“归”字文书,又想到自己方才在侯府那般想要退缩……她声音有些干涩:“我无事。你的伤……如何了?”纪怀廉微微一怔,未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旋即,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戏谑:“我都回来数日了,每日夜里……你也未仔细查看过吗?”他刻意放缓了“每日夜里”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暧昧之意不言而喻。青罗脸颊“腾”地热了起来,耳根发烫,好好回答伤势不就完了吗?她板起脸,试图用生硬的语气掩饰窘迫,“便说伤口怎样了,不要扯别的!”纪怀廉这两日因她终于点头应下婚事,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那些郁结与沉重算计,在她答应的那一刻似乎都暂时被驱散了,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大婚之事。待这十日闭门思过之期一满,他便要即刻入宫递上那道折子。此刻心情正好,见她羞恼的模样,他也见好就收,敛了戏谑,正色道:“伤口早已愈合结痂,新肉也长得平整,只要不使大力牵扯,基本无碍了。陈府医昨日看过,也说恢复得极好。”他顿了顿,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柔,拉起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这都有赖于当日你在身侧。若非你……”他没有说完,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她那些看似“古怪”却有效的坚持,不仅保住了他的命,也让营中其他重伤的兵士伤亡大大降低。事后军医们皆将功劳归于经验丰富的贺军医,唯有纪怀廉和甲一甲三知道,真正的关键在谁。还有太医令林济春试图在药方中动手脚,也是她想出了“医者联诊”的法子,巧妙防范,令对方未能得手。“青青,”他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他深深叹了口气,“你是我的福星。”若不是她在,他或许真会折在太原。青罗听到他说伤口已无大碍,心下稍安,但随即,另一件事又浮上心头——薛灵带着星卫,带着姚掌柜的“遗言“去信国公府找张谦,已经整整六日了。按照原计划,张谦若对“青木醉”和联营售卖感兴趣,薛灵他们应该很快会来回禀她。可至今杳无音信。是张谦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薛灵他们遇到了麻烦?她心中有事,随口应道:“福星?可能是我旺你吧。”纪怀廉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走神和那敷衍的语气,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紧了紧,探究地看着她:“怎么了?可是在侯府……谢庆遥与你说了什么?”他自然知道她今日去了靖远侯府,取了那封放归文书。难道谢庆遥说了什么,又让她心生退意?青罗回过神来,对上他带着关切与紧张的目光,心下微软,那些在侯府升腾起的退意和惶惑,暂时被压了下去。薛灵的事更让她挂心。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先用膳吧,菜要凉了。”晚膳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用毕。夜色渐深。洗漱过后,两人并肩躺在榻上。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光线与声响,营造出一方私密而安静的空间。但青罗心头的担忧并未随夜色沉寂,反而愈发清晰。纪怀廉侧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凝视她微蹙的眉心。她闭着眼,呼吸却并不绵长平稳。他知道她没睡,也知道她心中所虑。静默片刻,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是在想薛灵的事?”青罗闻声,倏地睁开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已经六日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担心……”“不必过于忧心。”纪怀廉伸出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张谦此人,老谋深算,行事向来周全,甚至可说……疑心甚重。‘姚掌柜’死得突然,却又恰到好处地留下了指向你的遗言和酿酒匠人。“以他多疑的性子,第一反应定会先派人查证。”他眸色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深沉:“查姚掌柜是否真的死了,死因有无蹊跷;更要查,林青青这个被临终托付的江南孤女,是否与姚掌柜真有关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在查清这些之前,他不会轻易让薛灵来永王府寻你。那等于将他自己与你,过早地暴露在更多人视线中。这不符合他暗中织网、谋定后动的行事方式。”青罗心中的焦躁稍缓,但疑虑未消:“可‘青木醉’他总该是想要的吧?”纪怀廉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他当然想要,且志在必得。但正因此酒价值非凡,且‘姚掌柜之死’与‘遗言寻人’之事已传开,他便不能、至少不敢在明面上,行巧取豪夺、悉数占尽之事。“那样容易留下话柄,尤其是我已返京,对此事前因后果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更倾向于用一种看似合规的方式,将最大利益掌控在手中。”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以‘姚掌柜’身份与他初步谈下的那套联营之策,便是绝佳的枷锁。“他听了你的构想,见识了此酒的潜力,心中所图,绝非仅仅一纸配方。他想要的是未来可能遍布各地的‘青木醉’带来的巨利与潜在影响力。“强行逼取配方,犹如杀鸡取卵,是下下之策,且风险极高——配方真假难辨,匠人是否尽心?“酿出的酒品质能否保证?后续改良创新从何而来?以他的精明,不会做这等短视之事。”“那他会如何做?”青罗追问。“他最可能的做法,是暂时按兵不动,甚至可能对薛灵等人以礼相待,名为安置,实为观察与隔离。”纪怀廉缓缓道,“同时,他会在暗中加紧查探你的底细。待他确认‘林青青’此人安全、可控,或至少威胁不大,他才会考虑进行下一步。“而下一步,大概率是设法与你洽谈,重申甚至细化当初‘姚掌柜’许诺的三成利,并利用他的权势,为‘青木醉’的酿售扫清障碍,保驾护航。“他出势,你(或你指定的人)出力出人,利益捆绑,他坐收渔利,且能将这份产业的源头和关键人物,置于他的监督与影响之下。这才是他习惯且擅长的上策。”听到这里,青罗心下稍定。自己的成果,至少短期内,不至于被人蛮横地摘了桃子。“那……薛灵他们会有危险吗?张谦会不会为了确保控制,用些非常手段?”纪怀廉沉思片刻,摇头:“危险应不至于。在查清底细之前,他不会对‘姚掌柜’遗言中指定的、唯一能联系上你,并掌握技艺的这群人轻易下手。“况且,薛灵他们名义上是投奔他,若出事,他首当其冲要被怀疑。以他的地位,还不至于对几个匠人用强,落人口实。“更大的可能是软禁、套话、观察,甚至可能尝试以利诱之,看能否绕过你直接获取些好处。但薛灵机灵,星卫也受过训,当知如何应对周旋。”他握住她的手,给予她坚定的支持:“且再等几日。待我闭门思过之期满了,若薛灵他们仍无消息,或张谦那边依旧没有动静……”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便亲自去信国公府拜访一趟。毕竟,我自太原赈灾而回,对当地风物有所了解,听闻此等利于军伍伤患的烈酒,关心询问一二,也是情理之中。“届时,顺便问问张国公,可曾见过几位从太原来的、持故人遗言寻亲的匠人?姚掌柜临终托付之事,在太原传为佳话,我既知晓,自不能坐视其遗愿落空,亲朋离散。”青罗彻底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有他这番分析和背后的支持,她感觉踏实了许多。纪怀廉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柔和下来:“你的心血,我自会替你守着。睡吧,别多想了,一切有我。”温暖的怀抱和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驱散了青罗心中最后的不安。她依偎着他,闭上眼,渐渐沉入安稳的梦乡。:()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