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林宅。初夏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在青淮院中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那人亲自写下了“青淮院”三字,让人做成匾额挂了上去,字实是写得好!青罗坐在那架新扎好的秋千上,脚尖一点,便轻悠悠地晃荡起来。绳索是新麻拧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坐板宽大结实,打磨得光滑。不远处的两棵桂花树间,悬着她亲手设计的绳编吊床,风一过,便微微摇曳。墨梅和墨菊正带着两个的小丫鬟收拾箱笼,归置物什,偶尔传来一两句轻快的低语。前院隐约能听见墨三指挥着几个粗壮仆役搬运花木、修整庭院的动静。一切都透着崭新的、属于她自己的秩序和生气。赈灾钦差仪仗尚未入京,永王府护卫也在仪仗中,如今纪怀廉处境更危,青罗拒绝了让丙字组的人跟随,让墨梅送了信给谢庆遥。今晨墨三和墨七便奉了谢庆遥的令,在林宅外候着了。青罗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自由的味道,又想起永王府竹心斋那张总是挤着两个人的小床。在冬夜是暖炉,到了盛夏,便成了黏腻的负担。如今这张独占的大床,光是想想,就让人身心舒展。“姑娘,”墨菊从廊下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意,“霍小郎君他们来了,说是贺姑娘乔迁之喜。”青罗眼睛一亮,从秋千上跳下:“快请进来。”不多时,霍世林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便由远及近:“林姑娘,我们来贺乔迁之喜!”话音未落,五道身影已转过影壁,出现在前院。霍世林、姚文安、孙景明、白芷、萧锦城,手里还都提着些时新果品或小巧的摆件。青罗笑着迎上去:“快进来!怎么知道我今日搬来?”几人随着她入了前厅,仆役奉上茶水后退下。姚文安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明显的关切和几分欲言又止:“林姑娘,外头……外头都传遍了,说你已离了王府,另居此处。我们听闻,就赶紧过来了。这……可是真的?”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紧紧盯着青罗。青罗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笑容未变,语气坦然:“是真的。殿下给了我放归文书,如今我已是自由身,住在这里,正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厅内静了一瞬。几个少年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他们与青罗在一起数月,亲眼见过永王殿下对她的回护与不同,那份情意不似假的。可如今殿下赈灾有功返京,却将人遣了出来……“殿下他……”孙景明性子直,忍不住低声道,“可是因为要迎娶正妃了?”这话问得直接,却也道出了众人心中共同的猜测。若非为了迎娶门当户对的正妃,何须将曾经颇为宠爱的侍妾放归别居?这看似是给了一条生路,实则……透着几分凉薄。白芷轻轻扯了扯孙景明的袖子,示意他别太直接。青罗看着他们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为她感到不平又有些难过的神情,心头微软。这些少年郎,倒是有几分真心。她放下茶盏,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豁达:“殿下终归是要娶正妃的,我与他身份悬殊,本就不是一路人。“他能给我一纸文书,让我得以安然离开,已是顾念旧情,为我考虑了。如今这样挺好,我能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也能专心做点买卖营生。”她说得自然,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姚文安几人却听得更不是滋味了。他们印象中的教练,聪慧、果敢、有时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绝非寻常逆来顺受的女子。她这般说,是真的看开了,还是……强颜欢笑?“林姑娘,”萧锦城沉吟着开口,目光带着探究,“你不……难过吗?”青罗这次是真的有些讶异了,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五张写满担忧的年轻面孔,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为何要难过?你们今日来,该不会是专程来安慰我这个‘弃妇’的吧?”被她这么一笑一问,五个少年郎顿时都有些窘迫,姚文安挠了挠头,霍世林嘿嘿干笑两声,孙景明和白芷则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他们的确存了这份心,觉得教练这般好的人,不该受这般对待。见他们如此,青罗心中暖意更盛,也不忍再逗他们,正色道:“好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倒是你们,如今各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在家里闲着吧?”话题转移,几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霍世林率先苦了脸:“我爹非要我去国子监啃那些经史子集,可我坐不住,还是想习武从军。”姚文安也叹道:“我也是。经史典籍虽好,但经历过太原那些事,总觉得兵法谋略、临机应变,更合我脾胃。死读书,没意思。”萧锦城眼睛微亮,压低了声音道:“我倒是听说一个消息,靖远侯谢将军,似乎在筹备一个武备学堂,专为培养军中骨干。不唯家世,更重才能与实战潜质。我想去试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武备学堂?”霍世林猛地站起来,激动道,“我也听我祖父隐约提过!竟真的已经在筹备了?”青罗心中一动。年初她与谢庆遥深谈时,确实曾将现代军事院校的框架和选拔理念作为“大夏见闻”的一部分,与他探讨过。没想到谢庆遥行动如此迅速,不过半年光景,竟已推动到了筹备阶段。看来皇帝对此也是默许甚至支持的。“既有此门路,你们何不让家中长辈代为设法?”青罗问。姚文安闻言,却缩了缩脖子,露出几分赧然:“谢侯爷治军严谨,眼里不揉沙子。我们几个……以前在京中的名声,咳,您也是知道的。我爹去说,只怕适得其反,侯爷更看不上我们这等纨绔了。”霍世林和萧锦城也连连点头,面露难色。青罗看着他们此刻全然不见往日跋扈、反而有些忐忑的模样,想起他们在太原的成长与付出,心中了然。她笑道:“什么纨绔?你们如今可是在太原立过功、受过苦、见过血的人,早已非吴下阿蒙。自己还拿旧日眼光看自己?”几人被她一说,都有些不好意思,却又隐隐挺直了脊背。霍世林小声道:“话虽如此,可侯爷未必这么想……林姑娘,您与谢侯爷似乎有些交情,能否……代为美言几句?不求特殊关照,只求一个公平参与考较的机会。”姚文安也恳切道:“是呀,教练,我们真的想进去。”青罗目光扫过姚文安、霍世林、萧锦城三人眼中热切的期盼,又看向孙景明和白芷:“你们俩呢?也想进军校?”孙景明和白芷连忙摇头。白芷道:“我们是想,等沈先生随钦差仪仗回京后,若能得见,想向他请教些医理。家中虽是医道传家,但沈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尤其在外伤急救一道,有独到之处。”孙景明补充:“家中长辈也是赞同的,医道贵在交流融汇。”青罗沉吟片刻。姚文安三人的事,她确实可以跟谢庆遥提一提,以他们太原的实绩,争取一个考核资格不算过分。孙景明和白芷向沈如寂请教,是学术交流,沈如寂……需得请纪怀廉去说一说。她最终点头:“我可以替你们问问谢侯爷和沈先生。但话要说在前头,我只负责递个话,提一提你们的表现。“武备学堂选拔是否公平严苛,沈先生是否愿意指点,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我不能保证。”五人闻言,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齐声道:“多谢教练!”又闲话了一阵,喝了两盏茶,姚文安等人见青罗神色如常,并无郁郁之色,这才放心告辞离去。:()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