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国公府。一晃已过了二十余日。青木坊的数据每日都会送来,张谦每批酒都会品鉴。青木醉确如他此前所言,是极好的。比市面上任何酒都醇、都净,入口如一线火,落胃不烧。可他越尝越觉得无味。外头关于沈如寂的传闻,已经像七月疯长的野草,一夜之间铺满了京城。吏部茶房里,有人说起这位神医在太原折冲府如何救下都尉曹宁——后背中刀,毒入肌理,太医院的人都摇头,沈如寂三剂药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兵部值房里,有人说起钦差仪仗遇袭那夜,姚侍郎中箭血流如注,是沈如寂在摇晃的马车里施针止血,撑到了太原。坊间茶楼的说书先生已经把这故事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添油加醋。永王如何重伤垂危,沈如寂如何在帐中守了三天三夜,烈酒如何清创,金针如何续命。城外那三日的施医赠药,更是把这场声名推到了顶点。脚夫、绣娘、农户、小贩,那些人从前不知沈如寂是谁,如今他们都知道了。他们带着自家治好的胳膊、退热的孩儿、收口的脓疮,把沈先生的名字传进了每一条巷子里。张谦知道这是有人后面推波助澜,这些故事、传说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城西,那三间正在整修、即将挂上牌匾的铺面。张谦的人盯着林宅,自也看见了永王府的李管事进出那三间铺面。丈量尺寸,督造修缮,调度工匠。永王感念沈如寂救命之恩,为他置产开业,说得通。林青青在那三间铺面里又占了什么位置?青木醉还在慢慢斟酌,她却一直没有催。“我林青青自有别的买卖可做,别的联营可图。天下之大,非止‘青木醉’一条路。”这句话是她第一次站在青木坊的院子里,说给张大富听的。张大富转述时,他只当是抬价的虚辞。此刻他想起来,她说的就是“自有”。张谦靠向椅背,他闭上眼,试着想象那三间铺面开业后的样子。青寂堂,沈如寂坐诊。官员富户们知道了他这一套金针救命之法,日后当府医束手无策时,自能想到他;三日施医,城外百姓中早已流传开,便是路远不能送来的,也会到青寂堂买几瓶特制金创药回去用。还有启明学堂里那些孩子,她竟连青寂堂医童的人都备好了。他用了近半月去琢磨那套品牌三要,试图将它拆解成可复用的步骤。他还没拆完,她已经用在第二个战场上了。而这一次,他连边都没摸到。若是从来不知有这一条道,他会觉得士农工商,商为贱。可当他窥到了这条道,预见了这条道上的闪闪金光,再想放下,便难了!张谦把案头那叠青木坊数据拿起来,没有看,搁进了手边的抽屉里。“来人,”他沉声道,“派人去青木坊,让张大富把人全部召回来。”翌日一早,青木坊。张大富等张家的下人收拾好了东西。临走前,张大富对薛灵和墨二道:“青木坊一应事务按姚掌柜遗命,请林姑娘主事。”薛灵和墨二只沉默点头,在门口目送张家所有人坐马车离去之后,两人将大门关上。“灵哥,他们……走了?”星三他们围了过来,几乎不敢置信。墨二沉声道:“星十三、星十四去外头盯着,看看还有没有眼线。”两人应声而去。“薛灵,你去林宅找姑娘,看她如何处置。”墨二看向已经迫不及待的薛灵。“好。”薛灵欢呼一声,直接朝墙边掠去,连正门都没时间去开了。墨二看向众人:“先继续做事,等姑娘回复!”众人一改连日的压抑,哄然散开,俱是欢快。薛灵到林宅时,青罗正在书房里看墨菊新誊好的账册。他一头扎进来,话都说不利索,连比带划讲了足有半盏茶。青罗听完,才道:“张大富走之前,只说了这一句?”薛灵点头如捣蒜:“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一个人没留。”青罗靠向椅背,长吁了一口气,张老头终于亮出态度了。“姐姐……?”薛灵见她半日未说话。青罗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你回去告诉墨二,青木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数据照记,辅料照试。缺什么报过来。”薛灵欢快地点头。他走到门边,又回头问:“姐姐,张国公这是……”“认命了!”青罗狡黠地一笑,“日后再见到他,态度端正些。”薛灵也笑了,转身出去,这次倒是没翻墙,规规矩矩从角门走的。墨菊把凉透的茶换了一盏,放在她手边。“姑娘,庄子里的人什么时候过去?”青罗沉思片刻,才道:“明日让墨三去把张师傅五人私下送去远一些的镇子。过三日让他们从官道上直接入城,直奔青木坊!”“是!”,!底牌?张老头,我再给你亮一张!张家人撤走的翌日清晨,薛灵把大门敞开,阳光第一次完整地铺进青木坊的天井。辅料添加的量化测试仍在继续,每一项数据都记录在册,与张谦派人盯着时并无二致。薛灵把一册新录好的数据副本装进匣子,问青罗是否要送去信国公府。青罗正在查看上一批青木醉的样品,闻言只道:“先放着。”这一放就是三日。这三日里,张谦照常入值吏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连身边最亲近的长随都只以为青木坊那边不过是寻常的撤出、待其自营。只有张大富知道,老爷每日回府后,会在书房独坐半个时辰。案上摆的是一叠青木坊送来的旧日数据。他没有翻动,只是偶尔垂目看一眼。第四日傍晚,张大富入内禀事,说林宅那边遣人送了东西来。是一封短笺。张谦接过来展开。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清隽:“三日后青木坊新酒出甑,国公若有暇,可来一品。”张谦看了片刻,将短笺搁在案上。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差人回她,届时老夫必到。”三日后,张谦的马车碾过青石巷陌,准时停在青木坊门前。天井里酒气蒸腾,匠人们见了他只远远行礼,便又低头忙活手头的活计。张谦扫了一眼——这张家人撤走才几日,坊里运转得反倒更从容了。仍是那间厢房,墙上换了新裱的淡墨小品:一叶孤舟横于野渡,张谦在画前略站了站,听得身后脚步声,转身见青罗福了一礼。她斟酒的动作很稳,酒线入杯,珠花细碎。张谦端杯未饮,只道:“坊里一切如常,姑娘费心了。”“根基稳了,枝叶才好生长。”青罗握着酒杯,声气平和。张谦饮尽杯中酒,滋味比预想更醇厚。他放下杯:“姑娘今日相邀,不该只为品酒吧?”青罗搁下酒杯,抬眼看来:“青木醉若只走清贵一路,有国公爷铺排,本可徐徐图之。但这酒最初被姚掌柜酿出,是为救人。”张谦指尖在杯沿一停,等她继续。“基酒清创确有奇效。”她语速平稳,似早已算定,“我若分作两路:一路专供伤创,一路依法精酿。二者同源同本,价路却可分开。”她望向张谦,目光清亮:“我愿以四成原酒按官价直供朝廷,入太医署、边军清创之用;余下六成仍走贡选之途。如此,青木醉便不独是风雅之物,更是军国利器。”厢房内静了片刻。张谦思忖片刻,心下已了然——她要的不是贡品虚名,而是要将青木醉写进兵部军需册、太医署药典。一旦入了规制,便是与国同休,且因献酒有功,朝廷对精酿亦会关照。他添满两杯酒,语气平淡:“四成官采,作价几何?”青罗垂眸看着满上的酒杯:“国公爷以为,边军清创一事,朝廷愿为一条命出多少银钱?”张谦饮尽杯中酒:“老夫明日便去兵部问问。太医署那边,你备好酒样与用法简述即可。”“余下六成仍按原议推进。”他起身道,“贡选一事老夫自会安排。新酒何时可定?”“一月后便可试水。”张谦出了厢房,掀帘登车。车帘落下时,他闭目凝神。这女子步步为营,看似谦恭,实则每一步都算准了他的棋路。兵部该从武库司还是职方司入手?他指尖在膝上轻敲——这局棋,既然接了,便要做得滴水不漏。:()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