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里,纪怀仁也在看月亮。他坐在窗边,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已经望了很久。方才内侍送来的那份折子就放在他手边。他已经看过,也已经画了押。那三个字落在纸上时,他的手没有抖。他以为自己会怕、会哭、会求饶。可真的到了那一刻,他只是提起笔,在那份折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轻轻放下。送折子来的内侍已经走了。禁军把门从外面锁上。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等着天亮。天亮之后会有人来。会带他去某个地方,让他喝下一杯酒,或者悬起一根白绫,或者递上一把刀。他不知道会是哪一种死法,他只知道,他得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母后抱着他,说怀仁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他问,什么是皇帝?母后说,皇帝就是这天下最大的人,所有人都要听你的。他又问,那老六呢?老六也要听我的吗?母后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笑着说,老六是你弟弟,自然也要听你的。他那时候不懂母后那个瞬间的脸色,后来懂了。母后只爱他。母后对老六的宠溺,是假的。老六从小被惯坏,无法无天,朝臣们都说六殿下不成器。后来他明白了,那正是母后想要的——让老六永远不成器,永远威胁不到他的太子之位。可老六如今却成器了。去太原赈灾,躲过了霍邑的袭击,干干净净地回到京城,什么都没沾上。而他自己,这个从小被母后捧在手心里的太子,如今坐在这里等死。纪怀仁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起那个喊了七天冤枉的自己。对着禁军喊,对着送饭的内侍喊,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喊。没有人理他。那些话喊出去,连个回声都没有,后来他不喊了。不是认命了,是知道喊也没有用。父皇要的是他死,不是他清白。那些朝臣要的是案子尽快了结,不是真相。他的兄弟们要的是他腾出来的位置,不是替他伸冤。没有人要听他的冤枉。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圆月。他忽然想,要是能再看一眼母后该多好。看看她是不是还好,有没有人欺负她,知不知道他就要死了。可他见不到她。他只能在心里想,母后,儿子走了。您要保重。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可擦完了还有,擦完了还有,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就那样坐在窗边,望着月亮,任眼泪流着。九月十四日,东方渐渐发白,天亮的时候,门锁响了一声。纪怀仁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他想让自己死得体面一些。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内侍,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酒壶和一只酒杯。纪怀仁看着那只酒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该拉人垫背的。该把那些害他的人,那些落井下石的人,那些见死不救的人,全都咬出来,全都拖下水。可他拉谁呢?他不知道是谁害的他。他猜是康王,也许是端王,也许他们都有份。可他拿不出证据。临死前的攀咬,没有证据,只会被当成疯话,传出去也没人信。他能拉姚家那两个舅舅,恨他们见死不救。可他要是把舅舅们拖下水,母后怎么办?那是她的亲兄弟,是她在世上仅剩的依靠。他把舅舅们拖死,母后就真的孤零零一个人了。他能拉老六?老六也是母后的儿子,可老六活着,姚家还有后路,母后还能有人照应。他把老六扯进来,母后怎么办?他忽然发现,他能拉的人,他不想拉。他想拉的人,他拉不着。那就这样吧!纪怀仁走到那内侍面前,伸手取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清澈透明,闻不到什么气味。他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一下。“替我带句话给母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内侍。内侍低着头,没有应声。“就说,”纪怀仁顿了顿,“儿子不孝,先走了。让她……好好活着。”内侍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纪怀仁把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酒入喉时,有一点点凉。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他把酒杯放回托盘上,转过身,走回窗边,在那张椅子坐下。日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等着那杯酒起效。酒入喉时只有一点点凉,此刻那点凉意正在他体内蔓延,从喉咙往下,到胸口,到腹部,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他从里到外慢慢穿起来。他没有挣扎。他早就过了挣扎的时候。圈禁、喊冤,他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如今他只是坐在这里,等着那条线走到尽头。他想起父皇。父皇大概不会来看他最后一眼。父皇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命,是他的死。这两者不一样。命是父皇给的,死是自己扛的。他扛下了,案子就结了,朝局就稳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可以继续藏着,等着下一个猎物。他想起那些兄弟。老五早夭,老二远在北境,老三在宣州做他的贤王,老四被圈禁,老六干干净净。他们都在等,等他死。他想起那些朝臣。陈万里跪在丹陛之下红着眼睛问“主使者是谁”的时候,他看着那份结案折子,元朗、廖承嗣、张成,三个名字,三条命,三日后问斩。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躲过去了,他不知道军械案才是父皇真正要让他扛下的。他又想起母后。母后被幽禁在中宫,连句话都递不出来。他不知道母后有没有收到他的消息,知不知道他就要死了。他只能让那个内侍带句话去——儿子不孝,先走了,让她好好活着。他不知道那句话能不能带到,但他想,母后应该能感觉到吧。母子连心……她应该能感觉到自己的儿子正在渐渐死去。:()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