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礼已走了三礼。青罗的嫁妆也在紧锣密鼓地备着。严嬷嬷列的单子还有一半没买齐。墨菊墨梅天天往外跑,回来就跟青罗念叨花了多少银子。青罗听着那些数字,心疼得直抽抽,又不能说“不买了”。接着便出现了一些让她目不暇接的事。先是纪怀廉让甲三悄悄送了一匣子银票过来,满满一匣子,还未来得及数清,甲三说:“殿下说,不够的话再送。”同一晚谢庆遥便让墨羽送了两千两银票过来,只带了一句话:“自己买些喜欢的。”第二日薛灵带了两个锦囊回来,苏慕云和陈延年一人一个,也是一句话:“添妆,莫嫌少!”最离谱的当属沈如寂。让萧夜送了一只匣子来。匣子比纪怀廉那只还大,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沈如寂的字迹:“诊金分成预支。添妆。”青罗看着那些银锭,想起沈如寂平日那副清贫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眼眶有些热。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青罗终于从正堂里出来。学了一整日的规矩,她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拆了一遍,又胡乱装了回去,哪儿都不对劲。她在书房里坐下,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夜风吹进来。吹了一会儿,还是不舒服。她把窗户全推开,趴在窗沿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发呆。不远处,有个人站在阴影里。夏木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许久了。回京这几个月,他看着她操办青木坊和青寂堂,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事一件一件从她手里做出来。青木醉的基酒成了边军清创的军需特许,精酿上了贡品目录。青木醉三个字在京城渐渐传开,木醇在边军中也有了名声。“青木醉……”他低低地念了一声。他想起她第一次找他说话,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末了还让他给了她十个铜板。十个铜板。他摸了摸怀里那两张五百两的银票,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他不知道自己留着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如今该给谁。后来他看着永王把她遣出府,又看着永王隔几日便悄悄来看她。她不恼,也不闹,只是做自己的事,仿佛出府是一件极寻常的事。追封的旨意下来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听着正堂那边传来的锣声。赐婚的旨意下来的时候,他又站在院子里,又听了一遍锣声。他忽然就明白了。原来永王殿下是觉得:侍妾之名,配不上她。功劳可以不要,但是她必须迎娶。“只有永王正妃,才配得上她。“夏木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窗户那边忽然传来两声敲响。青罗趴在窗沿上,懒洋洋地问了一声:“何方神圣?”她以为是纪怀廉。夏木在窗前三尺处站定:“姑娘。”青罗愣了一下,循声望去,月光落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她看着他,疑惑道:“何事?”夏木伸出右手,掌心摊开,两张银票整整齐齐叠着。五百两一张,两张一千两。“姑娘日后聊天的费用,”他道,“便从这里面慢慢算。”青罗吓了一跳,坐直了身子。“聊天不需这么多银钱,”她连连摆手,“我不是骗钱的……”夏木没有动。他把银票放在窗边的小几上,往前推了推。“姑娘喜欢什么便去买。”他顿了顿,“你无父母兄长,我也无。”青罗看着那两张银票,又看看他。“你把钱留着娶妻。”她摇摇头,“我有钱,他们都给我许多了……”谢庆遥给了,苏慕云和陈延年让薛灵送来了,沈如寂也给了,连那十八个小子都一人凑了一百两,红封都快把她的妆匣撑满了。夏木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姑娘既收了别人的,是觉得我身份低下……”“闭嘴!”青罗打断他。那双眼睛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她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不爱听身份低下这种话,声音都硬了几分:“我这里没有身份低下的人。”夏木看着她,没有说话。这几个月他见过她如何对待身边的人。那几个丫鬟,那些匠人,她从未轻视过谁,从未端着架子。他是故意说那句话,想听她这个回答。青罗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你与陈大哥他们不同。他们与我是六年的故交,我此前与他们一起创下了许多产业。你如今只是护卫,月俸不多……”夏木垂下眼睑,打断了她的话:“姑娘先收下,日后也带我创些产业。”青罗一怔。她不知道他为何执意要给她添妆。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应是他攒了多少年的家当。可他那句“日后也带我创些产业”,倒像是认真的。她想了想,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好。待我空些再想想。”夏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退后两步,转身往阴影里走。,!青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夏木。”他停住,没有回头。“多谢。”夏木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隐入夜色之中。窗户轻轻关上。他站在阴影里,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窗。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你已经给了我的“青木醉”,已经足够了。他在心里说。同一日傍晚,靖远侯府。晚膳摆上来的时候,林兰若发现儿子又没动筷子。她看着谢庆遥那张越发沉默的脸,心里揪得发疼。那些话在心里绕了许久,终于还是说出口。“阿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母亲给你挑了些……”“母亲。”谢庆遥仍是低着头,筷子在碗中划拨着,淡淡地道,“儿子还未想好。”林兰若看着他低垂的头,眼眶有些发酸。“母亲知道青青是个好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以前只是侍妾,还能说他们二人在演戏。可如今赐婚的旨意都下了,大婚还能是演的吗?你还要一直等下去吗?”谢庆遥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母亲。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淡然。他以为自己能一直看着,能一直忍着,能一直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可如今婚期将至,他才发现自己也有看不下去的一日。他看见了林兰若眼中的疼惜,抿了抿唇,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年后……母亲便安排人相看吧。”林兰若愣住了。她看着儿子,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谢庆遥已经把目光移开,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那碗已经凉透的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烛火跳动着,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谢庆遥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那些菜是什么味道,他一点也尝不出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安排的那些人,怕是会失望了。可他不能再说。晚膳撤下去的时候,谢庆遥回到自己屋里。他在窗前坐了很久,望着林宅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正在忙着备嫁妆。:()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