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见状,匆匆对顾旻拱手施礼后,也飞快跟了上去,任凭顾旻在身后如何叫唤,也没有回头。
云雾渐浓,渐渐遮蔽月色,清疏的冷光落在大地,将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沈星遥走了很远的路,直到摆脱了顾旻,才逐渐慢下脚步。
凌无非在她身后,见她沉默不语,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跟上她的步伐。
“如今是否便能说明,我们之前的猜测都是对的?”
沈星遥缓缓开口,话音出奇平静,两眼空落落地望着黑夜下的远方,“义母只有姐姐一个孩子。
唐阅微始终独身一人。
所以,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对不对?”
凌无非深吸一口气,蹙眉沉思良久,一言不发。
“可我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呢?”
沈星遥轻笑摇头,唇角泛起苦涩,“也是她在天玄教中受辱,生下的孩子吗?”
凌无非看了看她,道:“她能博取那些教众信任,或许有其他法子逃脱这般命运,事实也未必是……”
“想要得到信任,必然有所牺牲,”
沈星遥阖目长叹,“方才那顾旻不是说了吗?她由始至终都是孑然一身,若非情势所迫……又怎会有我?”
凌无非听罢,右拳渐渐攥紧,心下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受。
他没有沈星遥这般曲折离奇的身世经历,无法与她感同身受。
可也正是因为无法体会所爱之人的切肤之痛,才更令他难受。
“所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境生下我的呢?我在她眼中,算是她的孩子吗?或许……连个人都不算吧?”
沈星遥说着,不自觉露出苦笑,脚步也变得越发沉重。
凌无非小跑几步靠近她身旁,试图牵她的手,却见她躲开。
“我没事。”
沈星遥勉强动了动唇角,笑得颇为僵硬,“其实这个结果,也算早有预料,只是突然听到那些关于天玄教的往事,一时……”
“星遥……”
“我在想,我有没有资格替她料理身后事?她若在天有灵,又愿不愿意让人知道有个我这样的女儿?被当做魔教妖女,虽是万劫不复,可起码她还拥有做人的尊严……但若被人知道我的存在呢?一代豪侠,竟然沦落到要靠一个受辱生下的孩子替她翻案?就算别人真的承认了她,背后又该如何腹诽?”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凌无非一把拉住她,道,“你不是从来不在乎世俗枷锁吗?怎会说出这种话,怀疑她,也怀疑你自己?”
“我不在乎的是把女人清白与否交由男人定夺,可她遭受的那些事,不是实实在在的痛苦吗?我的存在,无关乎感情。
被迫与陌生甚至所厌恶之人有肌肤之亲,还有了孩子,换谁不觉得恶心?”
沈星遥心下烦乱,脑中万般思绪纠缠,怎么也梳理不清。
她心疼,疼的是这不知是真是假的身世,更心疼张素知的舍身忘死,只换来诸般常人难以承受的折辱。
她愤恨,恨的是世道不公,恨天下正道对待一腔侠肝义胆的先辈,只有谩骂杀戮,过了二十余年,仍旧给不了张素知公道。
除了这些,还有无尽的彷徨,前路未知,生死难料,她顶着这样一个身份,又该何去何从?
凌无非正待安慰,却听见头顶树梢传来密集的沙沙声,紧随其后,漫天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他连忙上前将衣袖遮在沈星遥头顶,柔声劝道:“天色已晚,已不可能再找到什么,不如先找个地方躲雨。
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
沈星遥不言,执拗着将他推开,任由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
“别这样,这不是在家里,万一染了风寒,岂非……”
“那是你家,不属于我。”
沈星遥转身便走。
“星遥!”